晨光刚亮,演武场的地面还带着露水。雪斋站在场中,左手握着木刀,右手掌心的伤口用布条简单缠过。他深吸一口气,把木刀举到胸前。

    他知道刚才那一套动作已经接近成型。宿鸟惊飞,竹叶落地,说明速度和气势都够了。但他需要有人试招。

    千代从东侧走来,脚步轻稳。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雪斋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使一遍完整的。”他说,“你从侧面扑上来,像敌人那样。”

    千代退后五步,屈膝半蹲,手按在腰间一把木制手里剑上。这是她习惯的起手式。

    雪斋摆出架势。先侧身,做出避锋姿态;接着右脚一蹬,带动身体旋转,木刀由下往上横扫而出——正是昨日盛政教的“回马剑式”。

    刀风划破空气,发出一声脆响。千代立刻动了。她矮身冲刺,从斜角逼近,在雪斋转身到一半时猛然跃起,假装扑击其背部空门。

    这一下极快。若是真敌,确实会以为有机可乘。

    雪斋感受到身后动静,没有慌乱。他在“引”势未尽时便开始拧腰,左手刀顺势甩出弧线,横斩路径精准覆盖背后区域。

    千代在空中强行扭身躲避。她的反应极快,几乎躲开。

    但就在这时,木刀刀柄突然断裂。昨夜练得太久,木质已有裂痕。发力瞬间,整根木刀从中折断,半截残枝如箭般脱手飞出,直射向雪斋后背方向。

    千代眼神一变。她本已落地,却立刻反身跃前,左臂抬起格挡。

    “啪”的一声,竹枝撞上她的臂甲,当场碎裂。几片尖锐的竹屑嵌进左臂外侧皮肉,血立刻渗了出来。

    雪斋急忙收势,木刀只剩半截在手。他转身看见千代站在三步外,左手扶着右臂,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怎么样?”他快步上前。

    千代摇头:“没事,只是擦伤。”

    她说得轻松,可话音未落,脸色忽然发白。她踉跄一下,单膝跪地。

    雪斋立刻蹲下,拉开她的袖子查看伤口。只见创口虽浅,但周围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青。他伸手一碰,发现伤口处温度异常,血液呈暗紫色,还带着细小的绿沫。

    他心头一紧。这是中毒的征兆。

    “快拿急救包!”他朝场边亲卫喊道。

    亲兵跑来递上药箱。雪斋翻出止血布条,迅速扎紧千代上臂。他又凑近伤口闻了闻,一股微苦的腥气钻入鼻腔。

    这不是普通毒。是“三痹散”变种。

    他记起来了。千代曾提过,她旧伤时常复发,甲贺之里给了一种秘制膏药,涂在臂甲内层,能缓解疼痛。那膏药本身无毒,但遇新鲜伤口与某些植物混合,会产生剧毒反应。

    竹屑就是诱因。

    “抬她去帐幕!”雪斋下令。

    两名亲兵立刻架起千代,快步走向演武场东侧的临时帐篷。雪斋紧跟在后,一路上不断观察她的呼吸节奏。

    进帐后,千代被放在榻上。她意识尚存,但说话已断续:“不……怪你……是我自己……冲上去的……”

    雪斋不答。他撕开她的衣袖,仔细清理伤口。可刚碰到嵌入的竹屑,千代全身猛地一抽,牙关紧咬。

    毒性正在扩散。

    他抬头对亲兵说:“派人去码头,找藤堂高虎。他船上带南蛮医箱,有解毒剂。”

    亲兵领命飞奔而出。

    帐内只剩雪斋和昏迷中的千代。他坐在榻边,盯着她左耳垂上的三个银环。那是甲贺成年礼的标志,也是她作为忍者的誓约象征。

    他曾听她说过,甲贺弟子立誓时要说一句:“刃出必饮敌血。”

    现在,血流不止,却是为了护他而伤。

    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藤堂高虎掀帘而入,肩上扛着一个铁皮箱。他满头大汗,裤裙沾泥,显然是骑马狂奔而来。

    “听说了。”他喘着气,“中毒?哪种?”

    “三痹散变种,竹屑引发。”雪斋回答。

    藤堂点头,放下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排密封瓷瓶和一支玻璃注射器。他取出一瓶琥珀色液体,用小锤敲掉瓶颈,倒入注射器。

    “这可是南蛮人留下的好东西。”他说,“上次打赌喝醉,我还藏了一支没交出去。”

    他卷起千代衣袖,找准肩井穴,一针推入。

    十息之内,千代的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的青灰逐渐褪去,指尖也恢复了些许温度。

    藤堂擦了擦汗:“命保住了。但毒素没清完,得静养一个月。”

    雪斋一直没说话。他看着千代的手,那只曾经稳准狠掷出手里剑的手,此刻无力地摊在榻上。

    藤堂拍了拍他的肩:“你要报仇,先让她活下来。”

    说完,他收起医箱,留下两名医护,转身离去。

    帐内重归安静。亲卫们守在帐外,无人喧哗。风从缝隙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一片碎布。

    雪斋伸手握住千代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他俯身靠近,在她耳边低声说:“此伤,必以南部家首级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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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下,帐外一声闷雷滚过。乌云压城,天色骤暗。

    千代睫毛微微颤动,似有所感。她没睁眼,但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雪斋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木药勺上。那把勺子还挂着,一角微微露出怀中。

    他知道她不会死。但她本不该受伤。

    这场毒,这道伤,不是意外。是过去所有仇怨的延续。

    南部晴政的名字在他心里浮现。那个烧村屠户、设局囚人、勾结外敌的暴主。他曾吊雪斋于城门三日,也曾毒杀小野寺家小姐。

    如今又间接伤了千代。

    雪斋慢慢松开手,站起身。他走到帐角,拿起那半截断裂的木刀。竹屑还在上面,沾着血。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走出帐篷。

    演武场已被清空。亲卫们默默站在两侧,没人说话。他们看见主君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疲惫中的坚持,也不是苦练后的欣喜。

    是冷。

    是恨。

    他走到场中,把断刀插在地上。左手摸了摸刀裂处。

    竹器易损,且能藏毒。若将来敌人用此类物攻防,该如何应对?

    他想起千代的臂甲。皮革加铁片,防得住刀剑,防不住细刺与毒。

    必须改。

    要造一种新甲。轻便,结实,能阻隔毒物渗透。

    他转身对一名亲兵说:“去叫铁匠组负责人,半个时辰内到工坊集合。”

    亲兵应声而去。

    雪斋没有回帐。他站在原地,望着千代所在的帐篷。风吹起他的衣角,灰蓝直垂上沾着点点血迹。

    他右手重新缠了布条,握紧了腰间的“雪月”刀柄。

    刀柄上有血。是他自己的,也是千代的。

    他不再看天。乌云越压越低,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他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