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骑马三天,到了越前村外。天刚亮,山雾还没散。他下马时,手扶了一下刀柄。布囊里的毒箭还在,露了一截出来。

    他敲响小幡家的门。

    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里面,白发披肩,脸上全是皱纹。他看见雪斋腰间的布囊,盯着那支箭看了很久。

    “你要的是杀人的刀,还是护人的剑?”老人问。

    “我要一把能让敌人记住名字的刀。”

    老人点头:“那便够了。”

    他让雪斋进屋。炉火正烧着,铁钳靠在墙边。地上摆着几块钢料,都是上等玉钢。老人说这些是他存了十年的料,不给外人用。

    “但你带来的东西不一样。”他说。

    雪斋把毒箭放在桌上。箭头乌黑,边缘泛紫光。老人用手摸了摸,又凑近闻了一下。

    “黑川淬。南部家的东西。”

    他抬头看着雪斋:“这刀,得用恨来锻。”

    第一天夜里,雪斋守在炉边。老人教他怎么叠打。每层铁要敲三百下,不能多也不能少。温度必须刚好。太热会脆,太冷会裂。

    雪斋握钳,投料入炉。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左眉骨有疤,是早年比武留下的。现在这道疤在火中发红。

    第二夜风停了。炉温稳定。老人睡去。雪斋没动。他盯着火焰,看它跳动。有时像人在跑,有时像马倒地。

    第三夜下雪。风从门缝钻进来。炉温骤降。雪斋脱下外衣堵住风口。双手一直握钳,直到天明。

    老人醒来,看到门口堆着积雪,而炉火未熄。

    “你还活着。”他说。

    第四夜,雪斋开始犯困。眼皮重,脑袋沉。他站起身走动,撞到墙上。老人递给他一碗水。他喝完,继续守。

    第五夜,他取出毒箭,放在炉边。

    “见一箭,锻一刀。”他说。

    第六夜,他的掌心裂开。血流到钳子上。他不擦,任它流。每敲一下,铁片震动,伤口也跟着震。

    第七夜,老人说最后一层要加银丝。这样刀刃才不会崩。雪斋亲手把银丝嵌进去。三根,排成一线。

    第八夜,两人轮流守炉。老人闭眼时,雪斋盯着火。他想起千代倒在地上,腰侧渗血。他想起藤堂那一炮偏得太过巧合。

    第九日中午,刀胚成型。老人点头:“该淬火了。”

    他们抬出一口老井水缸。水面上浮着冰渣。这是北国冬天最冷的水。

    老人念了一句祷词。雪斋将刀胚夹起,高举过头。

    “九日心火,纳于寒霜。”

    他猛地刺入水中。

    轰——

    蒸汽冲天而起,像一条白龙腾空。整个作坊被雾笼罩。学徒们站在门外,不敢靠近。

    十息后,老人示意取出。

    刀身通体漆黑,表面有一道细纹,如月牙弯弯。

    开刃。

    老人拿来一块磨石。轻轻蹭了一下。火星四溅。

    试斩。

    他们抬来一块三寸厚铁甲。是战场所用的那种。钉在木架上。

    雪斋站定。深吸一口气。拔刀。

    刀光一闪。

    铁甲断为两截。断面平整,没有毛刺。

    满坊无声。

    老人洗净双手,跪在地上,双手托刀。

    “此刀吸九日心火,纳北国寒霜,名‘雪月’,愿随将军斩尽不义!”

    雪斋接过刀。

    刀柄贴手,不烫也不冷。他握紧,转身走出作坊。

    院中有块青石。他走到石前,猛然掷刀。

    刀身插入半尺,嗡鸣不止。

    他低头看着刀柄。布囊还系在腰间。毒箭仍在。

    “它日,必饮南部血!”

    话音落下,他伸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刀出鞘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刀面。寒光映雪,刀身上那道月牙纹清晰可见。

    老人没跟出来。他在门口站着,看着雪斋背影。

    “百年未见此锋。”他说。

    学徒们在院外跪了一圈。没人说话。有人盯着那块断甲,有人看着插过刀的石头。

    雪斋把刀收回鞘中。系回腰间。

    他没谢老人。他知道有些事不用说。

    他走向马厩。

    马还在。鞍具整齐。他牵马出院子,翻身上马。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作坊。

    炉火已熄。风雪暂歇。门前积雪未扫。

    他拉缰绳,马往前走。

    出了村子,路上有脚印。是昨夜风雪中新踩出来的。通向北方。

    他顺着脚印走了一段。发现不是人迹,是野鹿。

    他停下马。

    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刀鞘。灰尘落下,露出原本的暗红色。

    他把布收好,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前方山路转弯。他策马过去。

    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学徒,手里捧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雪月。

    他把木牌递给雪斋。

    “师父不让送刀,但让送这个名字。”

    雪斋接过木牌。木头很轻,但压手。

    他点头,放入怀中。

    再抬头时,学徒已经走了。

    他坐在马上,不动。

    风吹过来。刀鞘微响。

    他忽然抽出刀。

    刀光一闪即收。

    没有试斩,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刀重新插回腰间。

    然后他拍马前行。

    山路越来越窄。雪未化。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声。

    他走得很慢。

    左手按着怀里的木牌,右手始终贴在刀柄上。

    前方山脊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高处,背着刀,不动。

    雪斋看见他。

    他也看见雪斋。

    两人隔着雪谷对望。

    雪斋没有加快速度。

    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马继续走。进入山林。树枝刮过铠甲,发出沙沙声。

    林中安静。

    只有马蹄踩雪的声音。

    一步,又一步。

    刀柄上的布条松了一点。

    他用左手把它缠紧。

    然后抬起头。

    前方林尽处,阳光照下来。一片开阔地。

    地上积雪洁白,没有脚印。

    他策马奔出树林。

    冲入阳光之中。

    刀在腰间晃动。

    他伸手按住。

    马不停蹄,直奔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