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雪斋骑马停在市集入口。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守在路边的亲兵。街上人越来越多,小贩推着车往摊位走,百姓提篮挎筐,准备赶早市。祭礼日到了,空气里有香火味和炊饭的气息。

    他走向市集中央。那里搭起一座木台,台子正中摆着一杆黄铜秤。秤杆擦得发亮,两头挂着等重的砝码。台子四角站着亲兵,腰佩长刀,站得笔直。百姓围在台前,远远看着,没人说话。

    雪斋走上台。他站在秤旁,双手交叠在身前。灰蓝直垂上还沾着昨夜巡街时的尘土,腰间双刀一左一右,刀柄朝前。他没看人群,只盯着那杆秤。

    一个老农拉着牛车过来,车上装着新米。他把布袋搬下,放在秤盘上。茶屋四次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台边,手里拎着铁错金算盘。他站到雪斋右侧,低头拨了一下算珠,嘴里念:“三斗七升,合官定斤两。”

    老农松了口气,接过铜钱走了。

    接着是个卖鱼的汉子,挑着两筐鲜鱼上来。他称完鱼,买主递出一堆铜钱。茶屋伸手拦住:“慢。”他蹲下身,一把抓起钱币,在掌心抖了抖,又一枚枚摊开看。其中一枚颜色偏暗,边缘不齐。

    “这个不行。”茶屋拿起那枚劣钱,举起来,“这是私铸的,轻了半钱。”

    卖鱼的汉子脸色一变:“哪有这事?大家都用这个。”

    “你当我不知道?”茶屋猛地抽出腰间算盘,抬手就砸!

    “啪!”算盘边角打在那人手背上。汉子痛叫一声,缩回手,劣钱掉在地上。

    “雪斋大人定的秤,少半钱,断你半指!”茶屋声音响得整个市集都听得见,“你敢在这儿耍花样,是想让所有人以后都不敢来买卖?”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议论起来。

    雪斋这才开口。他弯腰捡起那枚劣钱,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举起。

    “从今天起,所有交易必须用官铸钱。”他说,“足斤足两,谁也不能例外。谁要是发现有人作弊,可以直接报巡卫,不用等我下令。”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从今往后,奥州商道,以信为秤!”

    台下先是安静,接着有人拍手。一个妇人带头喊:“以信为秤!”旁边孩子也跟着叫,声音越来越响。百姓脸上有了笑,摊主挺直了背,连那些原本冷眼旁观的商人也点头。

    茶屋收起算盘,走到雪斋身边,压低声音:“你这一句话,等于抽了豪族一耳光。”

    雪斋没动。

    “他们靠放贷、压价、换劣钱赚了多少年?你现在立这规矩,谁还敢收黑钱?谁还敢短斤少两?他们不会罢休。”

    雪斋看着人群。一个小男孩踮脚摸那杆黄铜秤,被母亲笑着拉开。两个老汉站在摊前比价格,语气坦然。一个年轻媳妇掏出几枚亮闪闪的官钱,买了半匹布。

    “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雪斋说。

    茶屋哼了一声:“你知道佐藤家昨天晚上烧了一堆账本吗?南头三个米行今早关门,说是‘修屋’。”

    “关多久?”

    “不知道。可能三天,也可能三个月。”

    雪斋把手里的劣钱捏紧。他想起昨夜巡查时看到的柴草堆,想起山田老农拉着牛车的样子,想起千代包扎伤口时皱眉的动作。

    “那就让他们关。”他说,“百姓要吃饭,米价涨一天,我就查一天。谁囤粮,谁压市,我就抄谁的仓。”

    茶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敢说。”

    “不是我说的。”雪斋看向那杆秤,“是这杆秤说的。”

    茶屋摇头,但眼神变了。他摸了摸算盘,低声说:“我让人去印新钱范,三天内能出第一批。另外,堺町那边有几个老商户愿意合作,他们认你这规矩。”

    雪斋点点头。

    这时,又有一个商贩上前。穿粗麻衣,戴斗笠,背着个布包。他走到台前,放下一袋干菜,要称重卖钱。动作很稳,眼神却飘了一下。

    雪斋不动。茶屋也不动。

    那人称完,接过铜钱,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茶屋忽然开口:“等等。”

    那人停住。

    “把钱拿出来。”

    “什么?”

    “你刚才收的十枚钱,拿出来。”

    那人犹豫。

    “快点。”茶屋声音冷下来。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铜钱,摊在手上。茶屋上前一步,手指一拨,立刻抽出两枚。“又是私钱。”他说,“还是同一批造的。你和刚才那个卖鱼的是不是一家?”

    那人额头冒汗:“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茶屋冷笑,“你不知道自己用的是假钱?你不知道今天市集不准用劣币?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围观的人群围得更近了。有人指着他喊:“抓住他!”“肯定是串通的!”“查他的包!”

    那人突然转身就跑。

    雪斋抬手一拦。亲兵立刻冲上去,在台下将他按住。布包摔在地上,散开,露出几块未刻字的铜坯——正是用来私铸钱币的原料。

    小主,

    “带下去。”雪斋说,“关三天。等他想清楚什么叫‘信’了,再放出来。”

    亲兵押着他走。人群欢呼。

    茶屋站在原地,看着那杆秤,忽然说:“你今天不杀人,比杀人还狠。”

    雪斋没答。

    他知道这话的意思。豪族不怕死人,怕秩序。死一个人,事过就忘。可立一条规矩,人人遵守,那就等于挖了他们的根。

    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照在黄铜秤上,反出一道光,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

    一个孩子跑过来,伸手去碰那道光。他母亲急忙拉住,却被孩子挣开。小孩指着秤,大声说:“娘,我也要当管秤的!”

    母亲愣住,随后笑了。她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好,等你长大了,就来这儿管秤。”

    周围的人都笑了。

    茶屋叹了口气:“你听到了吗?”

    雪斋看着那孩子,点了点头。

    “他们会记得这一天。”茶屋说,“不是因为你抓了几个骗子,而是因为你说了一句话,让一个小孩想当管秤的人。”

    雪斋伸手,轻轻抚过秤杆。金属冰凉,纹路清晰。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杆秤不再只是称米称盐的工具。它成了别的东西。

    有人开始排队称货。一个卖豆腐的老婆婆颤巍巍地上来,把篮子放上秤盘。茶屋亲自称,报数,收钱,找零。动作一丝不苟。

    雪斋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鼓声,祭礼即将开始。香案已设,供品整齐。百姓一边赶集,一边准备参拜。生活继续,像河水一样往前流。

    茶屋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下一步,是不是该查查那些不开门的米行?”

    雪斋望向市集南头。三条街外,一间米行大门紧闭,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写着“暂停营业”。

    他迈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