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渠水还在流动,雪斋站在岸边,鞋底还沾着昨夜的泥。

    他刚脱下湿衣,亲兵快步走来,低声说:“丰臣使者进了城门,带着金印。”

    雪斋未语,转身步入更衣室。

    他换上灰蓝直垂,系好腰带,把“雪月”刀插进鞘里,又检查了另一把唐刀的刀柄。做完这些,他才走出门,朝着正厅走去。

    正厅外,风自新渠方向吹来,夹着湿润之气。

    使者已经等在厅中,穿一身朱红唐衣,手里捧着镀金木匣。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过厅内陈设,嘴角微扬。

    雪斋走入时,并未见其行礼。

    使者道:“奉太阁之命,赐尔主金印,许借奥州道以征高丽。”

    雪斋立于三步之外,拱手还礼,声调平缓如常:“奥州地瘠民贫,兵不满三千,自保尚难,何谈助战?”

    使者冷笑一声:“太阁有言,不从者,效仿高丽。”

    厅内骤然寂静。门外守卫的手已按上刀柄,却无人妄动。

    雪斋向前半步,目光落于那木匣之上。他伸手,并未开启,仅指尖轻触匣角,问道:“高丽何罪?竟遭百万兵火?”

    使者皱眉:“奉天讨逆,岂容置疑?”

    雪斋轻笑,笑声低沉,却令使者不自觉后退半寸。

    “我只见铁蹄踏麦田,不见天理昭彰。”他说完,手缓缓移向剑柄。

    使者面色微变:“你可知抗令后果?尔不过一介城主,敢违太阁钧命?”

    雪斋五指紧扣剑柄,指节泛白。他直视使者双目,一字一句道:“你可见过我剑下亡魂?”

    话音落下,满堂凝滞。风自门外涌入,掀动他的袖口,也拂动了“雪月”的刀穗。

    使者终是动了——非进,而是连退两步。双手仍抱木匣,肩背紧绷如弓。

    “太阁自有决断。”他丢下此言,转身离去。

    雪斋未曾相送。他伫立原地,手始终未离剑柄。直至外门闭合之声传来,方才徐徐松开手指。

    他亲自走向厅门,亲手拉开大门。寒风扑面,吹乱发丝。他望向远处街巷,百姓挑水而行,孩童嬉于道旁,无人知片刻前厅中生死一线。

    他对文书官道:“封锁消息,不得传扬使节之事。”

    文书官低头应是,转身欲去。

    “等等。”雪斋唤住他,“自今日起,此厅撤去所有座椅,不再设座。”

    文书官微怔,随即领命退出。

    雪斋独留厅中。他行至主位前,并未落座,仅将手掌覆于桌沿。桌上有一杯茶,乃使者所遗,未曾饮动。茶已冷透,表面浮着一层薄雾般的水痕。

    他执杯走向窗边,将茶倾于窗外。茶叶坠入泥土,旋即被风吹散。

    空杯归位,他返身立于厅心,静默不动。

    半个时辰前,他还立于渠畔,看水流汩汩注入田亩。老农递来一碗热粥,他接过饮尽,暖意由喉达胃。彼时天光初明,朝阳映照新筑堤坝,百姓清沟疏渠,稚童于岸侧拾石为戏。

    如今他立于此处,手握长剑,心中清明:太平,非修而来。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脚步声起。亲兵入报:“使者已出南门,乘轿南去。”

    雪斋点头:“沿途驿站皆派密探盯守,若有北来文书,即刻截下。”

    亲兵领命而去。

    他又伫立良久,走向墙边,取下悬挂的奥州地图。地图以牛皮制成,山川城池标注分明。他指锋沿南部边境划过,止于黑川城位置。

    翻转地图,背面一行小字赫然在目,乃其亲笔所书:“兵不可妄动,亦不可不动。”

    图归原位,他转身步向侧门。

    门外为练武场,今无操训。地上残留昨日弟子对练之足迹,杂乱交错。他走过演武台,见一根断木枪插于土中,乃市川太郎昨日比试所折。

    他拔出断枪,掷入柴堆。

    前行至兵器架前,其上陈列数把未开锋之练习刀。他抽出一把,试其重量,复又放回。

    此时文书官匆匆赶来:“大人,北郡账册核查已毕……那批米粮交易确有蹊跷。”

    雪斋止步:“细说。”

    “治水期间成交,价格压至极低。买方系三家豪族名下商号,所付款项使用旧钱范,三年前已废止。”

    雪斋凝视刀鞘:“其意为何?”

    “恐欲伪造亏空账目,嫁祸新政推行不利。”

    雪斋轻哼:“故技重施罢了。”

    他取下铁尺——校准刀具长短之标准器。指腹抚过尺面,触到一道细微划痕。

    “千日前,有人以此量过‘雪月’之长。”他说。

    文书官不解其意。

    雪斋不予解释,将铁尺归位,下令:“通令各村巡查组长,自今夜起,轮班巡渠,每夜不得少于两班。另加派二人专司守仓。”

    “是。”

    “此外,武道场‘影战’训练提前,明日即始。”

    文书官记毕,正欲退下。

    “等等。”雪斋忽问,“你方才说,使者走的是南门?”

    “正是,出南门,往平泉方向而去。”

    雪斋默然片刻,道:“命市川太郎率十人,扮作樵夫,潜伏南岭。若见信鸽升空,不必擒人,只射落飞鸟即可。”

    文书官领命退出。

    雪斋独立练武场中央。日已当空,阳光洒落空旷场地。他仰首望天,云稀风轻。

    他解下“雪月”,抽刀出鞘。刀面映出面容,左眉骨疤痕清晰可见。他以布慢拭刀身,自刃至镡,一丝不苟。

    一面擦罢,翻转再拭另一面。

    刀光映出远方山脊——山那边,是京都的方向。

    收刀入鞘,他转身朝正厅走去。

    至门口,忽止步,回首望向练武场。断木枪已不见,唯余土中浅坑。

    他步入厅内,掩上门扉。

    厅中未点灯烛,昏暗沉寂。他坐于靠墙矮凳,手置膝上,目光凝视门缝透入的一线微光。

    足音渐近。

    门开一线,亲兵低声禀报:“大人,茶屋四次郎在外求见,称有急务。”

    雪斋不动。

    “让他回去。”

    亲兵迟疑:“他说事出紧急。”

    “我说了,让他回去。”

    亲兵退出,门轻轻合拢。

    雪斋仍端坐不动,双手缓缓握成拳。

    他知道茶屋为何而来。

    他也知道,风暴将至。

    但他此刻不能见任何人。

    他必须先想清楚一件事——当刀不能再藏之时,该如何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