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战场上的血迹开始发黑。雪斋还骑在马上,左手按着肩伤,右手握着缰绳。老马低头啃了两口草,又停下,像是也知道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

    他没进城。

    副官小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城门开了,府衙没人守,我们可以直接进去。”

    雪斋摇头。

    他翻身下马,动作很慢,左肩的伤口裂开,血顺着袖子流到指尖。他把破损的竹甲交给副官,说:“拿去熔了,打成钉子,给百姓修屋用。”

    副官愣住:“这可是战利品……”

    “我说,拿去打钉子。”

    他走向南门广场,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身后百名骑兵默默跟上,步军也从高坡列队走下。医护忍者抬着担架穿行在尸体之间,检查还有没有活人。

    广场边上就是粮仓。门锁是新的,铁皮包角,看得出南部家很重视。雪斋抽出“雪月”刀,一刀劈开锁头。

    门开了。

    里面堆满麻袋,全是米。有些袋子已经发霉,但大部分还能吃。他转头对文书官说:“按户登记,每家一袋,老人孩子加半袋。先发南区,再北区。”

    文书官记下,又问:“要不要派兵守着?怕有人抢。”

    “不用。”雪斋说,“饿久了的人,不会抢粮,只会偷看。你把米摆出来,他们自然会来。”

    他站在粮仓门口,脱下染血的直垂,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灰蓝常服换上。衣服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很整齐。

    百姓开始聚集。

    起初只是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一个老头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几分钟后他又回来,手里牵着孙子。

    米开始发放。

    每户领到一袋,有人跪下磕头。雪斋没让他们磕,亲自扶起两个老人。有个中年妇人抱着米袋哭起来,说三年没见过这么多米了。

    这时,一个老妪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穿得破,头发全白,手里捧着一个饭团。饭团很小,米粒发黄,明显是家里最后一点米做的。

    她走到雪斋面前,双膝跪地,把饭团举过头顶。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雪斋看着她,没伸手接。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您为什么这么做?”

    老妪声音发抖:“您打开了粮仓……我活了六十岁,没见过打赢仗还把米给百姓的将军。这是我能给您的……唯一的东西。”

    雪斋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肘。“起来。”

    老妪没动。

    “起来。”他又说一遍,语气不重,但不容拒绝。

    他接过饭团,没吃,也没放下。而是站起来,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见。

    “今天,我收下这个饭团。”他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不是因为它是吃的,是因为它是一个母亲省下来的口粮。从今往后,奥州不会再有饿死的人。谁要是让我打破这句话,就让我像今天一样,跪着听百姓说话。”

    他把饭团放进怀里,伸手把老妪扶了起来。

    人群开始鼓掌。

    不是欢呼,不是叫喊,就是拍手。一下一下,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当天下午,城南广场搭起医棚。医护忍者给平民治伤,连敌军伤员也一并处理。雪斋走过每一排担架,确认每个人都有水喝,有药敷。

    傍晚时,副官低声说:“可以进府衙了。床铺已经收拾好,您该休息了。”

    雪斋问:“尸体清点完了吗?”

    “还没。登记到三百七十一具,奥州军一百三十二,南部军二百三十九。”

    “继续。”

    “敌军的尸体……真要送回故里?”

    “一具都不能少。”

    “可他们的家人……未必感激。”

    “我们不是为感激做事。”

    他走向城墙,没去府衙。城外田野里,几处房子还在冒烟。那是战时被烧的,一直没人管。

    第三天清晨,没人通知,也没人下令。

    一个老农带着儿子,扛着木料从南门进来。后面跟着几个邻居,手里拿着铁钉、锤子、旧瓦片。

    他们在一处烧塌的房子前停下,开始清理废墟。

    雪斋站在高坡上看着。

    士兵想上前帮忙,他摆手制止。“让他们自己来。”

    到了中午,修屋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搬石头,有人砌墙,小孩在旁边递工具。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拿着木刀,在空地上比划骑兵冲锋的动作。

    “我要当雪斋大人的兵!”他喊着,跑过一堆碎砖。

    旁边的孩子笑了,也拿起木棍跟着跑。

    雪斋看着,没说话。

    第四天,南门设立材料领取点。公告写了三条:

    一、凡愿修屋者,可领木料两根、铁钉二十枚。

    二、工匠优先登记,可带队施工,每日领米半袋。

    三、不征劳役,不派赋税,自愿参与。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来了三个。

    第三天来了十几个。

    第四天清晨,队伍排到了街角。

    雪斋站在材料台旁,亲自核对名单。他发现有个瘸腿的老木匠带着孙子登记,便问:“您还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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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木匠笑:“手指还在,就能刨木头。孙子学得快,以后比我强。”

    雪斋点头,在名字旁画了个圈。

    黄昏时,他独自登上南门楼。

    城内灯火渐起,不是军营的火把,是百姓家的灶火。炊烟袅袅,风里传来米饭香。远处有孩子笑闹,还有木槌敲钉的声音。

    副官走上来,轻声说:“您该进府衙了。明天可能有新消息。”

    雪斋解下“雪月”刀,递过去。“今晚不用佩刀。”

    副官接过,犹豫:“万一……”

    “没有万一。”雪斋望着城内,“刀是用来挡灾的,不是用来吓人的。现在灾过去了。”

    他站在城楼上,双手扶着墙垛。风吹起衣角,肩上的伤还在痛,但他站得很直。

    城下,一个妇女抱着孩子走过,指着城楼说:“那就是救我们的人。”

    孩子抬头看,挥了挥手。

    雪斋没看见。

    他正看着远处一片刚清理出来的空地。那里明天会建一座新屋,屋顶已经备好。

    副官把刀收进刀鞘,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雪斋说:“等百姓睡下后,去查各坊饮水井。打仗时有人投过毒,得确认还能不能喝。”

    副官记下。

    雪斋又说:“明早第一件事,把医棚搬到城中心。孩子看病不要钱,老人免费领药。”

    “是。”

    “还有,找几个会写字的人,办个识字班。每天半个时辰,教孩子认字。米钱我出。”

    副官抬头:“您想教他们读书?”

    “不为做官,只为他们以后能看懂告示,知道谁在骗人。”

    夜深了。

    城内渐渐安静。

    雪斋仍站在城楼上,没动。

    副官几次想劝他下去,最终没开口。

    远处,最后一盏灯熄了。

    风吹过城墙,带起一小片尘土。

    雪斋抬起手,摸了摸怀里的饭团。

    饭团早就凉了,硬得像石头。

    他没拿出来。

    就让它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