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城门处的尘土还浮在空中。那名丰臣使者骑马离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南岭尽头。雪斋站在正厅门前石阶上,手里握着副官递来的文书,上面写着:“德川家康密使至,携金千两,求见。”

    副官低声问:“要不要列兵?”

    雪斋摇头:“不必。只开中门,我穿直垂见他。”

    他转身回屋,换下沾了夜露的旧衣,披上灰蓝直垂,腰间挂好“雪月”刀。没有戴甲,也没有召集将领。他知道这一回不是来夺权的,是来送礼的。

    密使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穿深褐色素纹直衣,身后两名随从抬着一个木箱。他行礼时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奉德川大人之命,特来恭贺宫本大人平定南部之乱,安定一方百姓。”他说,“此金千两,为助奥州迁民垦荒之用,望雪斋大人笑纳。”

    箱子打开,金光刺眼。

    雪斋没看金子,只说:“请坐。”

    密使落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继续道:“家康大人常说,关东若要兴盛,必靠各地贤才合力。如今奥州初定,正是开荒之时。德川愿派农师、工匠前来协助,共筑新城。”

    雪斋放下茶碗,起身走到案前,取出一本账册。

    “去年新开田三千町步。”他翻开页,“收粮比前年增三成。今年春耕已备种,各村牛力不足者,由官府调配耕牛十头,借出铁犁二十架。水渠修整完毕,北郡三井已通。”

    他把账册推到密使面前。

    “你说要派人来?派多少人?住哪里?吃什么?谁给他们发粮?谁管他们守法?”

    密使神色微动,仍保持微笑:“自然是听从宫本大人安排。这些人皆为良工,只为助民,绝无他意。”

    “助民?”雪斋声音不高,“我见过‘助民’的人。前脚送米,后脚就要收地契;今天教人种稻,明天就让人签卖身文。你们德川惯会做这种买卖。”

    密使脸色变了变:“宫本大人此言差矣。家康大人向来以诚待人,从未强取豪夺。”

    “那你告诉我,”雪斋盯着他,“为什么偏偏现在来?南部刚败,丰臣刚走,你就带着金子上门?你以为我看不出这是什么时机?”

    密使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是巧合。”

    “不是巧合。”雪斋说,“是试探。你们想看看,我是不是撑不住了,是不是缺钱,是不是没人可用,是不是需要靠山。所以你来了,带着金子,说着好话,想让我点头说一声‘谢’。”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广场上扫地的老卒和挑水的少年。

    “奥州百姓饿过。三年前冬天,有人吃树皮,有人卖儿女。那时候没人来帮。现在我们自己打了井,自己开了田,自己修了屋,自己发了粮。我不需要谁施舍生存。”

    他回头看着密使:“把金子拿回去。告诉德川家康,奥州的土地,能养自己的人。不需要外人插手。”

    密使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若将来有难,德川也未必再伸援手。”他说。

    “那也没关系。”雪斋说,“我这支兵,不是靠别人给饭吃的兵。我的百姓,也不是靠别人赏口粮活命的百姓。你要走,我开门送你。你要留话,我听着。但别想留下人,别想留下权,别想留下根。”

    密使终于起身,合上箱子。

    “我会如实禀报。”他说,“不过我想提醒一句——天下大势,非一人一地可挡。孤立无援,终将困死。”

    “我从未孤立。”雪斋说,“我脚下站着的人,就是我的援军。”

    密使看了他很久,最终低头行礼,转身走出正厅。

    雪斋跟到门外,看着两名随从抬着箱子走向马匹。其中一人脚步稍重,箱子一角磕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密使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马蹄声响起,三人缓缓穿过城门。

    雪斋站在石阶上,手按刀柄,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背影完全消失,他才转身走进厅内。

    副官快步跟上:“要不要查他们的路线?或者……派人跟着?”

    “不用。”雪斋说,“他们不会再来了。至少这段时间不会。”

    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一行字:

    “春耕所需种子:三千袋。铁锄:一百二十把。盐:五百斤。记入公账,不得私调。”

    写完,他合上账册,放在左手边。

    这时,一名小吏匆匆进来:“大人,市集那边……有人议论刚才的事。”

    “说什么?”

    “有人说,德川肯给金子,为什么不收?又不是白拿。还有人说,要是真能来些工匠,盖房也能快点。”

    雪斋点头:“让他们说。”

    “您不怕人心动摇吗?”

    “怕什么?”雪斋说,“一个人饿极了,别人给他一碗饭,他会感恩。但他自己种出第一季稻子后,就不会再跪着讨饭吃了。我们现在,正在收第一季稻子。”

    小吏似懂非懂地退下。

    小主,

    雪斋走到窗边,推开格子门。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远处几个孩子在搬木板,准备搭新棚。一个老人蹲在井边洗菜,水桶旁放着半块黑饼。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内院。

    “去把近三个月的农政报表找来。”他对侍从说,“我要核一遍。明日发布春耕令,不能出错。”

    侍从应声而去。

    雪斋走进书房,脱下直垂,挂在架子上。肩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没管。坐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条线,标着“田亩”“人口”“存粮”。

    他拿起笔,在“外来援助”一项旁边划了个叉。

    笔尖顿了一下,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外援如风,吹得一时暖。自立如根,活得一世安。”

    外面传来脚步声,侍从抱着一摞报表进来。

    雪斋接过第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北郡新增农户十七户,皆为战后归乡者。分配田地每户五町步,借出种子两袋,免租一年。

    他点点头,在页脚画了个圈。

    第二本:南岭修路进度,已完成七成。参与民夫每日供饭两顿,记工发粮。

    第三本:医棚登记,本月救治伤病者八十九人,其中敌军俘虏十二人,皆按例医治后遣返。

    翻到最后,是一张未完成的名单——识字班报名孩童四十三人,年龄最小六岁,最大十四岁。

    雪斋提笔,在空白处写下:“明日辰时,于广场东角开课。找三个会写字的人轮流教。地点不得挡路。”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日晷。

    还不到申时。

    “再去拿一份北郡的地图来。”他说,“我要看看新田的位置。”

    侍从刚要动身,他又补了一句:

    “顺便,去公告栏看看,今天有没有人贴新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