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刚开,百姓便涌向市集。药铺前的长队却突然骚动起来。一个穿灰布袍的说书人站在石墩上,敲起小鼓。

    “咚咚——宫本大人采药不归,是因掘了古墓!山神震怒,瘟疫便是报应!”他高声喊,“你们看,他带回的不是药,是灾!”

    人群后退几步。有人抱紧孩子,有人低声议论。排队领药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脚步迟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城门方向走来。步子一瘸一拐,右膝裹着渗血的布条,披风沾满泥雪。正是宫本雪斋。

    他拄着短镐,一步步走向声音源头。没人拦他。百姓自动让出一条路。他的脸苍白,眼窝深陷,但目光直盯说书人。

    说书人见他现身,手一抖,鼓槌差点掉落。

    雪斋一步踏上石墩,夺过鼓槌,狠狠砸向地面。鼓声戛然而止。

    “你说我引瘟神?”他声音不高,却压下所有杂音,“那你可认得这个?”

    他从怀中抽出一张纸,展开举高。纸上字迹清晰:煽动民乱、散布谣言、烧毁粮仓——皆为指令内容,末尾盖有南部家暗印。

    “这是昨夜截获的细作密报。”雪斋扫视人群,“若我是瘟神使者,为何轻症区七日无新增?为何药方每日更新?为何病人逐个好转?”

    有人抬头看向城外。隔离区白旗依旧飘扬,医女身影穿梭其间。

    “或许……真是巧合?”一个老农低声说。

    “那这个呢?”千代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她跃上石台,手中甩出一块焦黑布片,正落在说书人脚边。布角绣着三日月纹。

    “昨夜烧粮仓的贼人留下的。”她说,“验过血迹,与死者一致。”

    又一枚染血令牌被抛出,砸在纸上,正好盖住南部家暗印。

    人群安静下来。

    雪斋踩住说书人欲逃的腿,逼问:“谁给你的钱?谁教你的词?”

    说书人低头不语。

    雪斋不再追问。他将名单贴于城门木板上,对众人道:“凡认得此人者,可来指证。三日内自首者免罪。”

    说完,他命人架梯,亲自押说书人登城楼。

    城楼高起,视野开阔。全城尽收眼底。

    他指向下游:“那边是新开河道,三百民夫日夜疏浚。那边是明德学堂,孩童今日学写‘税’字。那边是新秤台,米票照常兑粮。”

    他又指向隔离区:“六法施行,病者分区而治。七十九人服药稳定,无人再亡。”

    “若我真想揽权,何必让孩童识字?何必定工分发米?何必立商律罚豪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我冒死取回苍术,千代连夜配药。而放火者、散谣者,用的是南部家的刀,拿的是敌人的钱。”

    人群沉默。

    远处马蹄声急。小野寺义道策马而来,未下马便拔出“乡影”刀。刀尖直指说书人咽喉。

    他环视四周,声音如铁:“我小野寺家治下,不容妖言惑众!自今日起,凡传谣者,不论出身,逐出奥州,永不得归!”

    百姓心头一震。

    义道转向雪斋,点头示意。

    雪斋会意,高声道:“诸位看得真切——瘟疫药材是我冒死取回,防疫之法是医女日夜熬制,而放火伤粮、散播谣言者,皆是南部家细作!”

    “你们信鬼神,还是信亲眼所见?”

    台下一阵骚动。

    独眼老汉突然上前,扑通跪地:“雪斋大人救我孙儿性命!我不信鬼神,只信仁政!”

    他摘下帽子,重重捶胸。

    一人带头,百人响应。纷纷摘帽,捶胸高呼。

    “不信鬼神!只信仁政!”

    “不信谣言!只信雪斋!”

    声音如潮,席卷市集。

    几个曾后退的商人也挤上前,低头请罪。有人主动交出私藏的南蛮账册,说是昨日才收到的“货单”。

    雪斋未理。他望着人群,缓缓松开紧握短镐的手。

    膝盖剧痛,站立已有些吃力。但他没有坐下。

    千代退回人群暗处。耳垂银环在暮光中一闪,随即隐没。

    义道收刀入鞘,翻身上马。他未多留,只回头看了雪斋一眼。那一眼中,有欣慰,也有忧虑。

    马蹄远去。

    雪斋仍立于城楼边缘。左手按在怀中竹简上,右手拄镐。风吹乱他额前碎发,肩背微颤,却未弯下半分。

    百姓陆续散去。有人自发围住说书人,看守不放。孩童捡起地上那张细作名单,一字一字念出来。

    “田村……久保……林屋……”

    一名少年跑向城楼,手中捧着一碗热汤。

    “大人,喝点吧。”

    雪斋摇头。

    “药还没发完。”

    少年坚持:“医女说,您必须进食。”

    雪斋看着他。这孩子曾在学堂晕倒,是他喂的米汤。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流入腹,身体稍稍回暖。

    少年笑了:“我娘说,您不是瘟神,是活菩萨。”

    雪斋放下碗,未回应。

    他知道,民心不是靠一句话拉回的。也不是靠一场对质就能稳固的。

    他看向城门方向。那里有一匹快马正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穿乡影军服,腰间挂着紧急信囊。

    信使翻身下马,冲向城楼。

    雪斋站直身体,右手重新握紧短镐。

    信使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喘着气,举起密封竹筒。

    雪斋伸手去接。

    竹筒表面沾着尘土,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