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声还在耳边回荡,雪斋站在医堂檐下没动。千代递来的那本《战场急救十三式》被他攥在手里,边角已经起了褶。他低头翻开,纸页粗糙,字是用炭条写的,有些笔画被擦过又重描。

    “不是给人看的。”他说,“是让人能记住的。”

    千代靠在门框上,袖口垂下来半截麻绳结,是昨夜绑药包留下的。

    “那就剪。”她说,“剪出三样最要紧的。”

    雪斋点头。他转身就走,穿过回廊,直奔演武场。

    日头偏西,民兵们刚结束走阵训练,喘着气蹲在地上。有人脱了草鞋倒沙子,有人揉膝盖。雪斋走到场中,把竹简往地上一放,喊了队长名字。

    “止血、缝皮、解毒。”他指着地面,“哪三个动作能让伤兵活到抬进医堂?”

    队长们围上来,一个说按伤口,一个说烧布堵血,另一个想起前次夜训时千代用银针扎人中让昏死的人醒过来。

    “都不全。”雪斋说,“我只要三样东西:粉、线、丸。”

    他拍手,两名学徒抬出木箱。打开后是一排小瓷瓶,里面装着灰白色粉末。旁边是羊肠线穿好的弯针,三粒蜡封黄丸用油纸单独包着。所有物品放进粗布袋,袋子用旧战旗布裁成,背带是铁匠铺连夜切的帆布条。

    “白芨灰混炭末止血,肠线缝深口,黄连解毒丸防烂肉。”雪斋拎起一个包,“每人一个,系腰左侧,打仗时先摸它,再摸刀。”

    民兵们凑近看。有人伸手想拿,被队长拦住。

    “这玩意儿能挡铁炮?”有人嘀咕。

    雪斋不答。他叫来一名刚受过轻伤的民兵,左臂有道划口。他一把扯开那人衣服,露出伤口,将粉末倒上去,单手缠布条,动作快得像拔刀。接着咬开蜡丸,塞进对方嘴里。

    “半刻钟内做完。”他说,“你还能跑阵。”

    那人愣着,嘴里发苦。

    千代突然抬手,手里剑飞出,“夺”一声钉住低空飞过的虫子,虫子落在泥地上抽搐。

    “战场上没人等你慢慢包。”她声音冷,“中箭倒地,三十息内完成急救,还能爬起来。超过,等死。”

    众人静了。

    雪斋看着他们:“从今天起,每人每天检查急救包一次。缺损的,罚巡夜两班。战时未使用急救包致死者,队长记过。”

    没人说话。

    一个老民兵伸手接过急救包,翻来覆去摸。布面厚实,缝线密,角落压了个“忍”字印。

    “比我媳妇缝的荷包还结实。”他咧嘴一笑。

    其他人也笑了。紧张散了些。

    雪斋让各队队长列队,亲自为他们系上背带。轮到第三队时,发现一人袖口不对——布料太新,不像旧战旗改制。他没吭声,继续系。

    千代走过去,拿起最后一个包,仔细看了封口。蜡没封严,微微翘边。她重新压平,指尖沾了点蜡痕。

    “五百个。”她说,“今晚前必须全配完。”

    雪斋点头。他下令开始分发。

    民兵们排队领取,有人当场拆开看粉瓶,有人试着用牙咬开封蜡。一个年轻士兵笨拙地模仿雪斋刚才的动作,给同伴包扎手臂,缠得太紧,对方直喊疼。

    “松点。”雪斋走过去,“勒死了,救也没用。”

    那人慌忙解开重来。

    天色渐暗,最后一队领完。雪斋站在场中,三百个民兵整装待命,腰间清一色挂着灰布包。

    “明日晨练加考一项。”他说,“蒙眼换药包。不会的,加练两个时辰。”

    队伍里传出叹气,但没人反对。

    千代退到角落,数了剩下空袋。十七个。她提起笔,在册子上记下损耗数。

    雪斋走过来,把《急救十三式》还给她。

    “写剩下的。”他说,“下一批要教怎么取箭头。”

    千代接过,没说话。她望了一眼刚领包的第三队,那个袖口崭新的民兵正低头摆弄急救包,动作僵硬,不像右手惯用者。

    她不动声色,把册子塞进怀里。

    远处马嘶响起,是巡逻骑兵归营。火把沿着城墙亮起,映得训练场边缘一片橙红。

    雪斋没走。他走到一名民兵面前,蹲下身,帮他调整背带位置。

    “别卡在刀鞘上。”他说,“一拔刀就扯断了。”

    那人应声点头。

    另一侧,两个民兵正在比谁包得快。一个刚缠好布条,就被同伴扑倒,两人滚作一团,急救包甩出去,摔进土坑。

    “捡起来。”雪斋喝道,“脏了也得用。”

    两人赶紧爬出,拍打袋子。粉瓶没破。

    “以后训练加对抗。”雪斋说,“谁弄丢急救包,三天不准领粮。”

    笑声少了,认真多了。

    千代走过来,低声说:“第三队那个,不是我们的人。”

    雪斋没抬头:“我知道。”

    “现在抓?”

    “不。”他说,“让他带回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制度立起来了。”他说,“不怕一个包丢,怕所有人都不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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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代盯着那个民兵。对方似乎察觉,迅速低头,把急救包往怀里藏。

    她冷笑一下,转身走向药坊方向。

    雪斋留在原地。风吹过,晒药架上的叶子沙沙响。他抬头看,天已全黑,只有城头火光跳动。

    一名民兵跑来报告,东侧了望台发现可疑火光移动,不像寻常夜行。

    雪斋点头,下令增派两队巡查,重点盯携带急救包人员出入。

    他解开自己腰间的包,检查封口。蜡完好,粉瓶紧固。他重新系上,动作熟练得像佩刀。

    另一个民兵跌跌撞撞跑来,说南营有个士兵试用针线缝自己伤口,结果扎破手指,血流不止。

    雪斋皱眉:“谁准他乱用器械?”

    “他自己拆的……说想练手。”

    “蠢。”他吐出一字,立刻下令,“明早起,所有急救包统一编号。拆封未用者,登记原因。私自拆用,罚十日劳役。”

    命令传下去,营地安静了些。

    雪斋走到场边木箱前,里面还有些备用物料。他拿起一根弯针,在指腹轻轻一划,锋利。

    他忽然停住。

    针尖上,有一点极细的蓝痕,洗过,但没干净。

    他眯眼。

    这不是医堂用的针。

    千代刚才收回的那批旧针全是银灰色,这种带蓝釉的是甲贺旧制,二十年前就停用了。

    他慢慢直起身,看向刚才那个拆包练手的民兵消失的方向。

    脚步声由远及近。

    藤堂高虎的身影出现在训练场入口,红色裤裙在火光下显眼。他肩上扛着个湿漉漉的包裹,脸上有水痕,不知是汗是雨。

    “雪斋!”他大步走来,“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