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练兵场的沙土上,宫本雪斋已经站在场边。他手里还抱着那本军费底稿,纸页边缘被手指磨得发毛。昨夜府衙灯火未熄,他没回屋,也没合眼。银子的事落了实,人就得动起来。

    三百新兵排成歪斜的队列,大多是附近村子征来的农夫。有人站不稳,有人低头看脚尖。长枪握在手里像拿着烧火棍,东倒西歪。

    雪斋缓步走入场中。

    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停下。那人双手握枪,可枪杆一直在抖。他的手腕绷得发白,指节泛青,整个人微微发颤。

    “你叫什么名字?”雪斋问。

    “甲……新兵甲。”青年声音发抖。

    雪斋没说话,伸手握住他持枪的手腕。皮肤冰凉,脉搏跳得很快。

    “握枪要稳,心更要稳。”他说,“你在田里插秧,手能稳。现在拿的是保命的东西,为什么反而抖?”

    新兵甲咬着嘴唇,头越垂越低。

    突然,一滴水落在沙地上。

    又一滴。

    他哭了。

    “我……我怕死……”他哽咽出声,肩膀抽动,“我不想来打仗……我想回家……”

    周围几个新兵悄悄抬头看他,没人说话。

    雪斋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没有训斥,也没有安慰。他转过身,抬起右臂,指向城头。

    “看见那面旗了吗?”

    众人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城墙高处,一面家纹旗在晨风中展开,蓝底白纹,清晰可见。

    “那不是一块布。”雪斋说,“那是城。是家。是你爹娘住的房子,是你妹妹玩的巷口,是你去年种下的那片稻田。”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你若倒下,谁来守它?你若逃了,谁来护他们?”

    新兵甲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雪斋看着他,又说:“我也怕死。”

    这句话让全场一静。

    “十五岁那年,我在京都药店端药碗。隔壁村子被武士烧了,女人孩子哭成一片,我没刀,没力,只能躲在柜台底下听着。”

    他摸了摸左眉骨的疤。

    “后来我学刀,学忍术,学带兵,不是因为我天生不怕。是因为我知道——怕,没用。只有站出来,才有活路。”

    他走到场中,接过一把长枪。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枪尾拄地,枪尖前指。肩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看好了。”

    他缓缓抬起枪,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刻进地里。

    “重心在后脚,前脚虚点。呼吸放慢,盯住对手眼睛。不出手则已,出手必见血。”

    他突刺一枪,空气发出短促的撕裂声。

    收枪,回步,再立定。

    全场安静。

    连风吹沙粒的声音都听得见。

    新兵甲盯着他的动作,眼泪还在流,但手不再抖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枪,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水,重新站好姿势。

    枪身挺直。

    雪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这一幕被旁边的人看在眼里。有人默默调整站姿,有人把枪握得更紧。原本散乱的队列,开始一点点收紧。

    脚步声从场边传来。

    佐久间盛政拄着枪走来。他穿着那身褪色的赤备铠甲,右眼蒙布随风轻扬。他没说话,站在角落,静静看着训练场。

    他看见雪斋亲自带着新兵一遍遍练突刺,纠正每个人的脚步。有人动作不到位,他就手把手教。有人体力不支,他就站在旁边等,直到那人自己站起来。

    一个老兵抱怨:“主将何必亲自教这些庄稼汉?交给足轻头就行。”

    佐久间摇头:“你不懂。”

    “什么不懂?”

    “他教的不是枪法。”佐久间望着雪斋的背影,“是胆气。”

    太阳升高,沙土开始发烫。

    雪斋脱下外袍,只穿单衣继续练。汗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下,滴在沙地上。

    新兵甲已经连续练了二十次突刺。双腿发抖,手臂酸麻,但他没停。

    “再来。”他说。

    雪斋递给他一碗水。

    “喝完,接着练。”

    新兵甲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回去,转身回到队列。

    队伍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懒散应付,而是认真模仿每一个动作。有人开始喊号子给自己打气。有人主动帮同伴纠正姿势。

    佐久间站在场边,右手轻轻抚过枪柄缠着的破布。他嘴角微动,终未言语,只将身体站得更直了些。

    雪斋走到器械架旁,检查新到的木枪。木材还算结实,但有些枪杆有裂纹。他挑出几根明显的次品,放在一边。

    “今天先用这些。”他对新兵们说,“真上了战场,不会有人给你换好枪。烂的也能杀人,就看你敢不敢出那一枪。”

    新兵甲拿起一根木枪,仔细看了看,主动走到最前排。

    “报数!”雪斋下令。

    “一!”

    “二!”

    ……

    “三十七!”

    声音由弱变强,最后一声几乎吼出来。

    小主,

    雪斋点头。

    “列队!持枪!准备突刺训练!”

    鼓声响起。

    不是战鼓,只是普通的训练鼓,节奏缓慢而稳定。

    咚、咚、咚、咚——三急一缓。

    这是前几天演练蝶阵时改过的鼓法。简单,但容易记。

    新兵们跟着节奏迈步,举枪,突刺。

    动作仍不整齐,但比早上强太多。

    雪斋站在队列前方,一边喊口令,一边观察每个人的动作。

    新兵甲的突刺还有些僵硬,但他眼神变了。不再躲闪,不再犹豫。

    鼓声持续。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领,顺着脖子往下流。他喘着气,但没停下。

    一次,两次,三次……

    第十次突刺完成时,他的枪尖正对前方,稳稳停住。

    雪斋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没说话。

    但这一下,让新兵甲挺起了胸。

    训练继续。

    太阳移到头顶。

    饭团送来了。每人两个,配一碗味噌汤。新兵们坐在沙地上吃,没人说话,都在喘气。

    新兵甲吃得很快,但没抢。吃完后,他主动去帮伙夫收拾碗筷。

    雪斋坐在一块石头上,翻开军费底稿,对照着开支项目,一项项划掉。

    佐久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这批人,能用。”他说。

    雪斋点头:“只要心不散,就能练出来。”

    “你当年也这样?”佐久间问。

    雪斋笑了笑:“比他们还不如。我第一次拿刀,手抖得连切菜都切不断。”

    两人沉默片刻。

    佐久间忽然说:“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你是主将,不是教头。”

    “现在我是。”雪斋说,“三千两银子不是买三十个老兵,是买三百个可能活下来的命。我得对得起这笔钱。”

    佐久间没再劝。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拄枪离开。

    雪斋继续翻账册。

    他知道后面的事很多。武器要配发,营房要修,口粮要定。但现在,他只想把眼前这一批人教会。

    饭后训练继续。

    下午的课程是双人对练。用木枪,不准击头,其他部位允许轻碰。

    新兵甲和一个壮汉分到一组。

    对方一上来就猛攻,木枪呼呼作响。

    新兵甲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但他稳住脚,想起早上的动作。

    重心下沉,前脚虚点,盯住对方眼睛。

    他等了一个破绽。

    突刺。

    木枪打在对方肋下。

    壮汉“哎哟”一声,退后一步。

    周围有人笑。

    新兵甲没笑。他收回枪,站好姿势,等着下一回合。

    雪斋在远处看着。

    他合上账册,站起身,走向训练场中央。

    “所有人听令!”

    声音不大,但全场立刻安静。

    “今天练到此为止。明日卯时,准时集合。”

    新兵们列队,报数,归还木枪。

    新兵甲把枪放回架子,仔细摆正位置。

    他走出练兵场时,回头看了一眼。

    雪斋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本账册,正抬头望着城头的旗帜。

    风很大。

    旗帜猎猎作响。

    新兵甲站住了。

    他慢慢举起右手,学着早上雪斋的样子,抬臂指向那面旗。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向兵舍。

    他的背挺得很直。

    雪斋收回目光,低头翻开账册最后一页。

    红笔写的数字还在:2076两。

    下面小字:“私库可出,分三期。”

    他用指甲轻轻划过那个数字。

    远处传来鼓声。是收操的信号。

    他合上册子,转身朝器械库走去。

    路上遇到一个老工匠,抱着一捆新做的箭靶。

    “主将。”工匠低头行礼,“明天要用的靶子,今晚就得钉好。”

    雪斋点头:“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