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的第三日,阳光斜照在街巷的石板上。雪斋刚从东市回来,手里还捏着半块百姓硬塞给他的新米饼。他没吃,只放进怀里,准备带回府里给厨房加餐。

    还没进家门,主君府的侍从就追到了巷口。

    “大人,主公请您即刻赴宴。”

    雪斋停下脚步,问:“可是有急务?”

    “不是军情。”侍从低头,“是庆功宴,专为您设的。”

    雪斋没说话,转身回屋换了衣服。仍是那件灰蓝直垂,洗得发白,边角打了补丁。腰间双刀照旧挂着,一把唐刀,一把自锻的“雪月”。他没戴任何饰物,也没梳高髻,只是用布条把头发扎紧。

    主君府前庭已摆好席位。小野寺义道坐在主位,家臣分列两旁。见雪斋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雪斋行礼,动作标准到近乎刻板。左膝先触地,双手扶地,额头低至手背,停顿三息,再缓缓抬头。

    义道点头,示意他入席。位置在西侧末座,不高不低,却离主位最远。

    酒菜陆续端上。鱼是河里现捞的,米是今年新收的。有人低声说:“这米,还是他带人挖河才有的。”

    第一巡酒过,义道举起杯。

    “今日设宴,只为一人。”他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宫本雪斋,治水利民,秋收增产四成,实乃我小野寺家之栋梁。我决意赐宅一座,位于城南松原,占地十亩,院中有井,门前通路,供其安居。”

    话音落,厅内一阵轻响。

    不是欢呼,是衣袖摩擦的声音。几个年长老臣互看一眼,有人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雪斋没有谢恩。

    他起身,走下席位,跪在堂中。

    众人一怔。

    按礼,受赏者应叩首领命。可雪斋跪得笔直,头也不低。

    “主公厚爱,雪斋感激。”他说,“但宅邸不敢受。”

    义道眉梢微挑:“为何?”

    “宅可安身,不能安民。”雪斋声音平稳,“今边境未稳,南部虽退,其党犹存。若无强军,何以护秋收之果?何以保百姓安眠?我所求者,非居所,而在兵权。”

    他顿了顿。

    “请主公准我扩军,增三百兵额,编为独立战队,由我亲自训练调度。粮饷从库银出,器械由军需统配。若他日战事再起,此军可为前驱。”

    厅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水。

    一名家臣忍不住开口:“你这是趁功要挟?”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四周目光立刻射来。

    雪斋没看他,只盯着地面。

    “非为挟恩。”他说,“若为私利,我早该接赏。但我知,一座宅子换不来太平。三百兵,可守一城;三千兵,可定一方。主公若信我,请予实权,而非虚赏。”

    义道久久未语。

    他看着雪斋,这个从药店学徒做起的男人,脚上布履沾泥,脸上风霜未洗,却敢在满堂家臣面前拒赏求兵。

    过了很久,他拍案。

    “准。”

    声音干脆。

    “准你扩军编制,增三百兵额。军饷从库银支,优先拨付。营房由别院改建,工匠即日动工。”

    他又看向账房:“记下,此事由我担责。若有异议,冲我来。”

    账房低头应是。

    那名家臣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闭上。

    第二巡酒上来了。

    义道举杯:“今日共饮,庆我小野寺家得此栋梁。”

    有人举杯应和。

    三四人。

    其余人端着酒,不动。

    雪斋也举杯,但没喝。他沾了沾唇,就把杯子放下。

    他扫过家臣席。

    一人把酒杯放偏了,不在案正中。

    另一人袖子里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还有两人靠得近,嘴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但雪斋看得出口型:

    “……太过了。”

    “他算什么出身?”

    雪斋不动声色。

    他知道,有些人不怕死人,只怕活人掌权。

    尤其是从泥里爬出来、又不肯按规矩坐的人。

    义道似乎察觉气氛不对,笑着对左右说:“你们也敬他一杯。没有他,咱们今年过年还得啃陈米。”

    有两人勉强举杯。

    一个年少属官站起身,端酒走向雪斋。

    “宫本大人。”他声音有点抖,“我敬您。我家田地也在西渠边上,以前争水打架,现在够用了。”

    雪斋起身,双手接杯。

    “功劳不在一人。”他说,“是你父亲带着族人日夜清淤,是田中次郎带着工匠测坡度,是每个肯动手的人,一锄一锹挖出来的。”

    年轻属官点头,一饮而尽。

    回去时,他座位旁边的老人拉他袖子,低声道:“别靠他太近。”

    属官没答。

    第三巡酒将尽,义道忽然问:“你真不要宅?”

    雪斋摇头。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已经要了。”他说,“兵权。”

    义道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下。

    “你和别人不一样。”他说,“别人升了官,先换房子,再换刀,最后换女人。你倒好,连饭都没多吃一口。”

    小主,

    他抬手,让人撤了空盘。

    “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依次退出。

    雪斋也准备走。

    “你留一下。”义道说。

    他停下。

    厅内只剩他们两人。

    义道没看他,而是望着门外庭院里的老树。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吗?”他问。

    雪斋不答。

    “因为你没提条件。”义道说,“你不问我能拿多少饷,不问归谁节制,不问战后封地。你只说要兵。这种人……很少。”

    他顿了顿。

    “但我也有顾虑。家臣里有人服你,有人怕你,更多人恨你。你现在要的不是宅子,是打破规矩的权力。”

    雪斋低头。

    “我知道。”

    “那你不怕?”

    “怕。”他说,“但我更怕明年秋天,百姓捧着新米,却没人能守住它。”

    义道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去吧。营房三天内开工。你要的人,自己挑。”

    雪斋行礼,转身。

    走到门口时,义道又叫住他。

    “雪斋。”

    “在。”

    “下次……至少把鞋擦干净再来见我。”

    雪斋低头看自己的布履,沾着河边的黑泥。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走出门时,夕阳正落在主君府的瓦檐上。

    他站在台阶上,左手轻轻抚过刀柄。

    右手手指微微发白,攥得太紧。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家臣们三三两两离开。

    有人经过他身边,故意绕远路。

    没人打招呼。

    他迈步下阶,踏在最后一级时,听见柱子后面有句话飘出来:

    “他以为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