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照进城厅的地面。宫本雪斋走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是昨天画的航海图笔记。他把纸放在桌上,又从怀里取出一本旧书,封皮写着《宣明历》三个字。

    传教士已经等在厅里。他站在木桌旁,双手交叠,黑袍下摆扫过地板。身后侍从打开箱子,取出一幅卷起的羊皮纸。那纸发黄,边角磨损,但铺开后很平整。

    雪斋点点头。传教士用木尺指着图上一点:“这是北斗。”

    木尺移动:“这是北极星。夜间行船,看这颗星定方向。”

    他又指另一处:“这是猎户座。出现时,陆地上的冬天就要结束。”

    雪斋盯着星图。线条清晰,星座之间连成图形。他发现这些星的位置和本地观天记录有重合,但划分方式完全不同。

    “你们怎么定春分?”他问。

    通译说完,传教士回答。声音低沉,语速慢。他说完后,通译转述:“他们按黄道十二宫来分季节。春分在白羊宫第一天。”

    雪斋没说话。他在纸上画了个圈,写下“白羊宫”三个字。然后翻了下手里的《宣明历》,找到对应的节气位置。

    两者不一样。

    他抬头:“你说星辰能定季节,可否验证?”

    传教士明白他的意思。他让侍从取来一个铜环,中间挂着细线。他把环立起,对准门口透进来的光。影子落在地面一块石板上,石板刻着刻度。

    “这是日晷。今日影长如此,再过几日会变短。到最短那天,就是夏至。”

    雪斋蹲下来看。影子确实落在某个标记附近。他记得本地天文官报过的数据,大致相符。

    他起身:“你刚才说七曜纪日?”

    传教士点头。他在空中比划,数出七个名字:日、月、火、水、木、金、土。

    雪斋记下了。这和佛寺用的七日轮转法一样,但他从未听说与星辰直接挂钩。

    “你们靠这个安排农事?”

    “不完全是。”通译翻译,“他们用这个算节日,定礼拜时间。种地另有经验。”

    雪斋合上《宣明历》。他开始觉得,这些人带来的不是胡言乱语,而是一套不同的规矩。

    厅外走廊有轻微响动。千代站在侧门阴影里,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手里剑上。她昨晚守了一夜,没回住处。早上换岗前,她绕去西驿馆查了传教士的房间。

    她走近几步,在雪斋耳边低声说:“此人昨夜焚香三炷,诵经声节奏固定,不像祈祷本地神佛。”

    雪斋看了她一眼。千代站回原位,依旧盯着传教士的手。

    传教士似乎察觉什么,动作停了一下。但他很快继续,指向星图另一处:“这颗星叫天狼,亮时预示暑热将至。”

    雪斋打断:“你说它亮,可有测量?”

    传教士愣住。

    雪斋从袖中取出一支小竹管,一端磨平,另一端嵌着一小片透明水晶。这是他在京都药房时做的简易测光器,用来比较药材反光强弱。

    他把竹管对准窗边,又指了指天上某处:“若你能说出这束光比天狼星强几分,我才信你真测过星。”

    传教士摇头。他不懂这个工具。

    但他伸手,在地上画了个三角形,又画一条垂线,解释光线角度如何影响亮度。虽然没有数字,但逻辑清楚。

    雪斋放下竹管。他开始相信,这套学问虽异,却非虚妄。

    他翻开笔记,在“白羊宫”旁边写:“可试用于预测雨季起止。”

    然后问:“你们用这些星图,能提前知道天气变化吗?”

    传教士思考片刻,点头。他说了几句,通译转述:“他们观察风向、云色、海浪,结合星位判断。比如南风起时,若天蝎座偏移,三日内必有暴雨。”

    雪斋记下来。他想起去年汛期前毫无预警,导致东渠决堤。如果早知暴雨将至,或许能避免。

    他转向千代:“去把田中次郎请来。就说我要问罗盘和星象的事。”

    千代迟疑一秒。她不想离开雪斋身边。

    “快去。”雪斋说,“顺便查一下他箱子里还有什么没拿出来的东西。”

    千代转身走了。脚步轻,很快消失在门外。

    厅内只剩雪斋与传教士。两人沉默对坐。阳光移到星图上,照亮一部分海岸线。

    传教士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他说完一句,通译翻译:“他说,您是第一个愿意听他说完的人。”

    雪斋没抬头。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分成十二份,模仿黄道十二宫的样子。

    “我不是信你。”他说,“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用。”

    传教士笑了笑。笑容短暂,带着疲惫。

    他又说了几句。这次更长。通译听完,脸色微变。

    “他说,他们在路上见过风暴毁掉整支船队。活下来的人不再问神为何惩罚,而是研究风从哪来,浪有多高。知识是从死人身上捡来的。”

    雪斋停下笔。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伤兵,是在京都药房。那人断了腿,高烧不退。师父说,草药能救人,但若不知伤口为何溃烂,下次还会死人。

    他抬头:“你们的知识,都是这么来的?”

    传教士点头。

    雪斋把笔记收好。他对通译说:“明天同一时间,再来这里。带你们剩下的图和仪器。不要藏东西。”

    传教士鞠躬。动作比昨天自然些。

    雪斋起身要走。手刚碰到门框,又停下。

    “你说星辰运行有规律。”他背对着问,“那人的命运,也有规律吗?”

    传教士沉默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通译翻译:“他说,人看得见星,看不见命。但我们能改变自己的路,就像船可以换帆。”

    雪斋没回头。他拉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千代正从街角跑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是传教士箱子夹层里的东西。

    她跑到近前,喘气说:“是粉末,红色,有硫磺味。”

    雪斋接过布包,捏了一点在指尖搓开。

    这时西驿馆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木箱倒地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

    一片瓦从屋顶滑落,砸在台阶上,碎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