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主城东街的木棚檐角,雪斋已经站在了那幅画前。他昨夜没回住处,就睡在展棚边的行军榻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油布有没有盖好。

    画师来时,看见他正用湿布擦掉图边一点露水。

    百姓陆续走来。有人认出这是宫本大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几个孩子挤在前面,被母亲一把拽回去。

    “别碰!那画怕是有法术。”

    “听说南蛮人画画能摄魂,看了要变傻。”

    雪斋听见了,没说话。他拿起一根三尺长的竹竿,往地上一插。阳光把竹竿的影子拉得笔直。

    他顺着影子方向,左右各划一条线,一直延伸到画中主街尽头。

    “你们每天去市集,站在这条街口看,远处的房子是不是越来越小?”他问。

    人群里一个挑菜的老汉点头:“是这么回事。”

    “那不是法术,是眼睛看到的真实。”雪斋说,“这画,就是把眼睛看到的真实留下来。”

    他请画师上前。画师穿着洗旧的灰袍,手里拿着一碗清水。他把碗放在画旁,等阳光斜照进来,水面的光斑正好落在纸上一处屋檐。

    他又用手比划山的高度,再指地上的影子长度,嘴里说着南蛮话。

    雪斋翻译:“他说,山有高低,光从上面来,影子就会长短不同。画里的暗处,是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人们凑近看。果然,北岭那段驿道的阴影和他们记忆中午后的情形一样。

    一个赶车的老役夫突然叫起来:“这弯道后第三棵松树,去年倒了压坏两辆粮车——画里也画了!”

    他激动地拍旁边人的肩:“连断口朝哪边都对!”

    众人围上来,争着找自己走过的地方。有人发现自家屋顶的瓦片缺了一角,居然也被炭笔轻轻勾出。

    “我家灶台冒烟的方向,怎么也画进去了?”一个妇人低声问。

    雪斋答:“你家灶在屋后左角,风从东南来,烟自然往右飘。画师观察了三天。”

    人群安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笑声。

    有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皱眉道:“城岂能斜着看?祖上传下的地图都是方方正正。”

    雪斋没反驳。他请人抬来一块薄木板,上面按老法画了座城,四四方方,每条街一样宽。

    “您说得对。这是二十年前的地图。”他说,“现在北门每天进出四百二十人,桥面只有六尺宽。雨季时,运粮车常堵两个时辰。”

    老人不说话了。他知道那座桥。

    “若还当它是六尺宽,”雪斋指着新画,“明年塌了,砸死人,是谁的错?”

    没人回答。

    他转向众人:“图中标了三处要改的地方。第一,拓宽北门桥;第二,拆掉米行前两间窄屋,让车马能错身;第三,在西巷口加一道排水沟,免得雨天积水。”

    他宣布:“工役名单今日下午张贴。凡参与改建者,记功一次,换十日口粮。”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讨论哪家墙该拆,哪段路最紧要。

    一个少年挤到前头,指着画中学堂:“先生说要扩校舍,这里能添几间房?”

    雪斋看着他:“你算得出,我就建得准。”

    少年脸红了,低头掰手指。周围人笑起来,又很快安静,等着听结果。

    “按这比例……能加两间半!”少年抬头喊。

    雪斋点头:“明日就动工。你带五个同学来,帮我们量地。”

    掌声响起。有人吹口哨。

    但也有声音低下来:“画得再像,能多打一斗米吗?”

    雪斋听见了。他走到城墙标记处,指着一组小圈数字。

    “守军每日换岗七次,每次间隔七分。敌若选这时突袭,此处无兵。”他顿了顿,“三日后,民兵队会在这里设流动哨。”

    他看向提问的人:“你觉得,保住命,和多打一斗米,哪个先?”

    那人张了张嘴,最后笑了:“您说得对。”

    雪斋继续:“农田水利也要用这图。东渠每年春涝,因上游坡度太缓。我已算出需挖深三寸,引水入新沟。图上有标注位置。”

    他请来三个老农,让他们指认田界。三人对照片刻,齐声说准。

    “明天开始征夫修渠。”雪斋说,“优先用受灾户,一人一天八合米。”

    欢呼声比刚才更大。

    一个小孩突然冲出来,举着一张涂鸦纸:“我也画了!从山顶看我家!”

    纸上歪歪扭扭,真有一条路越远越细,房子也小下去。

    众人先笑,后静。

    雪斋接过纸,高高举起:“这张也是政书。”

    他命人把童画贴在原作旁边:“今天两张,明天就有一百张。人人都能画出自己的城。”

    他宣布:“每月初八是‘观城日’。谁有改进建议,无论老少,记功入册。”

    话音未落,一个老匠人掏出炭块就要在地上画。旁边人抢过他的手:“回家拿纸笔再来!”

    雪斋站在原地,没动。

    百姓开始散去,但走得很慢。有人回头张望,有孩子模仿大人指点画中屋檐。一对夫妇站在童画前,教儿子怎么看远近。

    画师坐在小凳上,低头整理炭笔。他把新笔削好,旧笔收进袋中。嘴角有一点弧度。

    风吹起雪斋的直垂下摆,露出腰间的“雪月”刀柄。他没去扶。

    一个女孩跑回来,手里捧着半块烤饼:“给画师吃的!”

    她放下饼就跑。画师愣住,伸手摸了摸饼的温度。

    雪斋看着她背影,轻声说:“下次带水来。”

    人群中传来问答。

    “真能照着画改桥?”

    “当然。宫本大人说话从不算数。”

    “那学堂真的加两间?”

    “不止。听说还要请新先生。”

    “咱们的城,快不一样了。”

    雪斋仍立在展棚前。他的影子被阳光拉长,横穿过整幅画的地平线。

    一个男孩蹲在童画前,用小石子沿着线条描。他的手指沾了泥,一笔一笔,很认真。

    画师抬起头,看向雪斋。

    雪斋看着百姓的背影,没有转头。

    画师张了嘴,似乎想说什么。

    雪斋抬起右手,轻轻按住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