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哼唱的调子还在耳边,宫本雪斋站在书院廊下,手里攥着那本刚整理好的《算理问答初稿》。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市集方向的人声。他知道,讲会能让人记住公式,但百姓真正需要的不是歌谣,是能用在手里的东西。

    他转身下了台阶,直奔城东主街。

    南蛮屋今天开张。木匾是新漆的,挂着双语幡旗,一边写“南蛮货铺”,一边是歪斜的日文。门口围满了人,踮脚往里看。玻璃镜摆在正中,阳光照上去,映出人脸拉长又扭曲。一个男孩伸手碰了边框,立刻被母亲拽回。

    “别碰!听说一摔就碎,值三斗米。”

    “可城里最贵的刀才两斗。”

    “那是刀,这是镜子。稀罕物都贵。”

    雪斋没说话,挤进人群,进了店门。

    屋内摆得满满当当。钟表立在架子上,滴答响个不停。有人盯着看,却看不懂刻度。一把剪刀放在绒布上,铁匠老松拿起试了试锋利度,点头,再看价格牌,眉头立刻皱起。

    “这柄剪,比我打的还贵五倍。”

    “它来自南洋,工艺不同。”掌柜用生硬的日语解释。

    “可我老婆用惯了弯柄,这直柄握不住。”

    旁边妇人附和:“还有这碗,薄得像纸,洗的时候怎么拿?”

    议论越来越多。热闹是热闹,但没人掏钱。买得起的嫌奇巧无用,用得上的买不起。雪斋走到柜台前,南蛮商人正在拨弄黄铜算盘,眉头微锁,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没急着开口,先上了二楼阁楼。这里设了茶席,能俯视全场。他请商人上来坐。

    两人对坐,倒茶。窗外人影晃动,都是来看的,不是买的。

    “你的货很好。”雪斋开门见山,“但卖不出去。”

    商人抬眼,语气不悦:“运一趟要三个月,成本高,价不能降。”

    “我知道你不亏。”雪斋说,“可这里不是平户,也不是京都。百姓种地织布,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楚。他们不为稀奇买单,只为实用。”

    “那你说怎么办?让我白送?”

    “不是白送,是改。”

    商人冷笑:“改?模具都在船上,重做要钱,要时间。”

    “你听我说完。”雪斋放下茶杯,“我见过甲贺的忍具,最初也不合用。后来按地形改了机关角度,反成了利器。商品也一样。不合地气,再精也是废物。”

    商人沉默。

    雪斋继续:“第一,热销品降价两成。镜子、剪刀、量尺这类,薄利多销,先把人气留住。第二,找本地匠人合作。玻璃瓶外面编竹套,钟表加木架防摔,剪刀换弯柄。这些改动不大,但能让东西活下去。第三,设‘试用七日’。不满意退钱,我们官府垫前三个月损耗。”

    商人猛地抬头:“你们垫?凭什么?”

    “因为我想要这间铺子活下来。”雪斋看着他,“你想要钱,我要的是路。一条能让南洋货物落地生根的路。我不只是买家,我想当合作者。”

    商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你不怕百姓骗退?”

    “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三天后这里关门大吉,你带着货走,说这地方不开化。”雪斋笑了笑,“其实百姓比你想象得讲理。他们只是需要一点信任。”

    楼下传来一声脆响。有人打翻了杯子。

    两人同时看向窗外。那是个老农,正慌张地蹲下捡碎片,手抖得厉害。掌柜跑过去,脸色难看。

    雪斋起身,快步下楼。

    “多少钱?我赔。”老农掏出布包,一层层打开,全是铜钱。

    掌柜摇头:“不用了,碎了就碎了。”

    但脸上的失望藏不住。

    雪斋走过去,捡起一块残片,对着光看。“这杯子太薄,不适合粗手用。该做厚些,底加重,才不易倒。”

    他回头对商人说:“你看,问题不在人,在器。”

    商人站在楼梯口,没动。片刻后,他慢慢走下来,走到柜台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雪斋凑近看。是降价清单:镜子减二成,剪刀减三成,量尺半价试卖。

    他抬头:“你答应了?”

    “我试试。”商人声音低,“但改良款要多久?”

    “十天。”雪斋说,“我已联系城中铁匠、竹工、陶坊。明天就能开工。第一批样品出来,先放店里试用,记下反馈。”

    “还要记反馈?”

    “当然。叫‘商评簿’,每天写谁用了、怎么说、哪里不好。我们一块看,一块改。”

    商人忽然笑了。不是笑,是松了口气。

    “阁下……不是一般城主。”

    “我只是个做过学徒的人。”雪斋说,“知道东西好不好,得看用的人怎么说。”

    当天下午,铺面重新布置。玻璃器皿挪到高处,底下铺了软布。钟表加了木托,贴上使用图解。剪刀旁摆出两把对比款——原版与即将改良的弯柄样图。

    百姓围过来,指指点点。

    “这柄像我妈用的。”

    “那个架子真结实。”

    有人问试用什么时候开始。

    雪斋说:“下月初一。带名册登记,每户限一件。”

    消息传开,人群没散,反而更热闹了。

    傍晚收工前,商人亲自把一架座钟搬出来,装上新加的木框。他拧了发条,钟摆开始晃动。

    滴答,滴答。

    他抬头看雪斋:“明天我就写信给船队,让他们下次带宽口瓶模、粗柄工具图样。”

    雪斋点头:“我也让文书准备合同。写明分成、责任、改进机制。不是一次买卖,是长期合作。”

    两人站在店门口,看着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幡旗上。

    风一吹,布幡翻动,露出背面新写的四个大字:便民南货。

    雪斋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尖触到木头的粗糙。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第一批改良样品明天运到,他得亲自检查竹套是否牢固,钟摆会不会被碰停,剪刀弯角是不是顺手。

    他站在那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