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城门口的石板路泛着湿气。雪斋刚从官署出来,手里还攥着昨夜写下的三条保密令,文书已经去安排密室上锁的事。他本打算回居所换双干爽的草鞋,脚底却被露水浸得发凉。

    刚拐过街角,守门的士卒匆匆跑来:“大人,东边驿道来了个人,说是五岛来的水军副将,点名要见您。”

    雪斋停下脚步。昨天夜里他想着“明日有客”,原以为是哪家商行派来的接洽人,没想到会是水军的人。

    “叫什么名字?”

    “藤堂高虎。”

    雪斋眉毛一抬。这名字听过,不是寻常角色。他没多问,只说:“带他去官署东厅候着,上茶,别怠慢。”

    自己则转身先回了居所。进门脱下湿鞋,换了双厚底木屐,又顺手把腰间唐刀的位置调正了些。镜子里的人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还稳。他拍了拍脸,拎起外袍披上,往官署走去。

    东厅里,藤堂高虎正站在窗前看天。听见脚步声回头,咧嘴一笑:“宫本大人,久仰。”

    雪斋打量他一眼:红裤裙,鲨鱼皮刀鞘,眼角那道疤确实像被船钩划过。不像陆上武士那样拘谨,站姿松垮却有力。

    “五岛远来,辛苦。”雪斋坐下,“不知今日登门,有何指教?”

    高虎也不绕弯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笑道:“听说你这儿新出了种铁炮,射程能到六百米?我昨儿在城外靶场边上看了半天,弹道落点比咱们水军现用的南蛮铳远出一大截。”

    雪斋不动声色:“略有改良,还在试用阶段。”

    “哎哟,‘略有’?”高虎笑出声,“你当我不知道?刚才路过西隅铁坊,门口那堆铜屑的颜色都不一样,钻模用的是分级削法吧?我船上有个葡萄牙工匠,整日念叨这法子费工,可精度高。”

    雪斋这才正眼看他:“你也懂造铳?”

    “不懂。”高虎摆手,“但我懂怎么让铳在船上不炸膛。风浪一晃,火药受潮,引线点不着,再好的枪也是废铁。你们陆上打靶容易,我们海上放一炮,得算风向、船速、浪高,三样差一点,炮弹就飞进海里喂鱼。”

    他说着站起身,在厅中比划起来:“就像捕鱼,不能等鱼撞网,得预判它往哪游。你这新铳要是能稳定装弹,缩短填药时间,水上用得上。”

    雪斋听出来了——这不是来打听技术的,是来谈合作的。

    “你是想试试把它装上船?”

    “不止。”高虎眼睛亮了,“我是想,能不能把你们陆上的打法,搬到水上试试?”

    两人移步到廊下。晨光渐明,庭院里的老梅树影子拉得细长。雪斋让人搬出一张木案,铺开领地舆图。

    高虎指着南边那片静湖:“你这湖不小,三面环山,出口通河,敌船若从海口进来,沿河逆流而上,到这里就得减速。要是提前埋伏几艘小艇,趁夜摸过去,一轮齐射,够他们喝一壶的。”

    雪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湖口狭窄,两侧林密,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

    “可船怎么动?靠划桨太慢,风向不定又不好扬帆。”他问。

    “轻舟用踏轮。”高虎答得干脆,“我在五岛就用这个,两人踩板,船速比马还快。配上你的快装铳,打完就撤,敌人追不上,拦不住。”

    雪斋低头琢磨。陆战讲究阵型推进,三段击能保持火力不断。水上虽不能列阵,但若以多艘小船轮番出击,确实能模拟类似效果。

    “你说的‘轮攻’,是不是像蚂蚁搬家?一批出去,一批回来,中间不停?”

    “对喽!”高虎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能懂。蚂蚁搬糖,不怕大,就怕断。只要船队调度得当,火力就能连上。”

    雪斋抬头看他:“那你愿意帮我试?”

    “我正想问你这句话。”高虎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我画的轻舟草图,明早就能调两艘过来。你要做的,是让铳兵适应摇晃的甲板——别一开炮自己先摔进湖里。”

    雪斋接过图纸展开一看,船身窄长,中部凹陷以稳重心,尾部预留了铳架位置。虽粗糙,但思路清楚。

    “人我可以调。”他说,“巡防队里有几个渔民出身的,熟悉水性。只是……”

    “只是啥?”

    “没有演练的地方。”雪斋指了指图上湖心区域,“得先勘定一片水域,设浮标,定路线,还得有人记录每轮攻击的时间和命中率。”

    “这个简单。”高虎把手一挥,“我带了两个老水手,专管测距记时。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湖边走一圈,圈出个‘演武区’。”

    两人说着,不觉已走到庭院深处。千代养的那只猫从墙头跳下,蹭过雪斋的腿,又溜进了花丛。

    雪斋忽然问:“你为什么来我这儿?五岛离这儿可不近。”

    高虎笑了笑,没直接答,反而说:“你知道为啥我船舱里养鹦鹉吗?”

    “因为它会说话?”

    “因为它不怕吵。”高虎望着远处城墙,“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死,是听不见命令。水战更甚——风声、浪声、炮声混成一片,旗语看不清,号角传不远。所以得有人能把话一层层往下喊。我那鹦鹉天天学人说话,就是练这个。”

    小主,

    他顿了顿:“我来你这儿,是因为你做事有章法。改铁炮不光是换零件,是从钻模到装弹全盘重理。这种人,才配谈水战。”

    雪斋沉默片刻,点头:“好。那就从明天开始。”

    “明早辰时,湖口见?”高虎问。

    “辰时太晚。”雪斋说,“卯时三刻,我在南门等你。带足笔墨和测量绳索,我要把整个湖区都走一遍。”

    高虎哈哈一笑:“行,那你可得准备些醒神的药茶,我可不想大清早就栽进湖里。”

    两人在院中立定,不再多言。阳光照在屋檐下挂着的铜铃上,叮地响了一声。

    雪斋送他到门口,守卒牵来马匹。高虎翻身上鞍,临走前回头说:“对了,你那新铳,总得有个名字吧?”

    雪斋想了想:“还没取。”

    “不如叫‘破浪’?”高虎眨眨眼,“等它真能在船上打响,也算名副其实。”

    雪斋没应,只拱手道:“明日见。”

    高虎策马而去,尘土轻扬。雪斋站在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回到庭院,他从袖中取出那张轻舟草图,平铺在案上。又找来炭笔,在湖口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标注:“初选伏击区”。

    然后提笔写下两条安排:

    一、遣井上带两名匠人,明日随往静湖,勘查浅滩与水流;

    二、通知巡防队副队长田中,抽调十名熟悉水性的队员待命。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厨房传来味噌汤的香气,他走过去揭开锅盖,热气扑上面颊。舀了一碗,坐在廊下慢慢喝。

    猫又回来了,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些,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城里一切如常。百姓赶集,孩童嬉闹,铁匠铺传来敲打声。

    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