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治所庭院里那道斜长的光痕正缓缓爬上石阶。雪斋仍站在原地，手里的学员统计单已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他低头再看一眼，名册上孩童的名字已用细笔划去，新添的是几行成人班结业者的记录：出勤二十八日、账目核算无误、常为同乡代笔写契。
他合上册子，转身朝书房走去。文书在廊下候着，怀里抱着一摞旧作业纸。“挑出来的五个人，都查过了。”文书递上几张纸，“这是他们这三个月的模拟账本，还有市集口述测验的记录。”
雪斋接过，一页页翻。其中一份盐布交易推算格外细致，不仅列了三地差价，还标出雨季山路塌方可能延误的时间损耗。另一份则在米粮换算中夹了小注：“若遇官道设卡，可改走河滩，虽多耗半日，但省两成脚力钱。”字迹潦草，却透着活泛心思。
“人呢？”雪斋问。
“都在市集，一个帮父亲清点货箱，两个在替邻铺算月底盈亏。”
“带我去看看。”
两人穿过内巷，未惊动守门武士。市集西头，几家商棚正收摊。雪斋站在布帘外，目光落在一个年轻后生身上。那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三只竹筐，一边念叨“上一退六进一”，一边用炭条在木板上分栏记账。旁边老父抽着烟斗，只管点头。
另有一人站在油坊前，听掌柜报今日榨量，随口便答：“照此进度，七日可满一船，若加雇两人轮作，能提前三日交付。”声音不高，周围几个商户却都侧耳听罢，有人默默掏出小本记下。
雪斋没上前，只对文书说：“明日议事厅集合，叫他们五个都来，穿整衣，带笔墨。”
次日辰时刚过，五名年轻百姓已在厅外候着。皆是粗布直垂，束发戴巾，手里攥着算盘或纸卷。雪斋从内堂走出时，他们齐齐躬身。他点头示意入座，自己坐于主位，不急开口，先扫了一眼他们带来的东西。
有把旧算盘修得齐整，梁上刻着“勤算不亏”；有个布包打开，露出几枚自制的计数木牌；还有一个竟带着泥封的土样，说是某村新垦田的土质，想估产后再定价购种。
“你们学算术，图什么？”雪斋终于问。
一人答：“家里做豆酱买卖，以前算错账，一年白干。”
另一人说：“想给村里管仓廪，不能靠人念叨多少石，得自己会算。”
雪斋听着，慢慢点头。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为虚名而来。乱世里，一笔账错，可能就是全家断粮。
“今天起，你们进商队策议组。”他说，“不拿工钱，只分功劳。每月评一次，做得好，名字记入《商务录》，往后选执事，优先用你们。”
众人睁大眼，不敢吭声。
“第一件事——”雪斋展开一张舆图，“下月运盐米去秋田，三条路怎么走？你们三天内交个说法。一条是山路避关卡，走得慢；一条是官道近敌境，快但险；一条是水路绕远，载得多但费人工。你们算清楚，哪条最划算，怎么控成本，怎么防意外。”
他顿了顿：“原执事还在，你们只提建议。但他们若不服，你们得拿数字说话。”
话音落，厅外传来脚步声。老执事佐川拄着拐杖进来，脸色不大好看。“大人，这些小子连商队都没跟过，纸上画道儿，能顶什么事？”
雪斋不动声色：“您带商队二十年，经验足。但他们算得准，心活络。您掌大局，他们补细节，双轨并行，不出乱子。”
佐川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五人面面相觑，有人额头冒汗。雪斋看着他们：“怕了？”
“不怕！”那个带土样的青年抬起头，“我们算得出来。”
三日后，五人如期交上报告。不止写了三条路线的成本对比，还附了沿途村落的需求预判：山路经过的三个村子缺铁器，可捎带镰刀赚外快；官道旁两处驿站近来增兵，米价必涨，若提前囤售小批量，利润能翻半成；水路沿线有三家纳屋愿合作转运，只需让出一成利，便可免查验、省时间。
更有人画了张简易行程表，标出每日应达地点、预计消耗、备用方案。末尾还写：“若遇大雨，山路不可行，则改水路接驳，虽多耗一日，但总损低于三成。”
雪斋看完，递给身边文书：“抄一份，发给各队领头人看。”
当天下午，他又召集五人，宣布新任务：“茶队下月初出发，往南走六十里，联合两名外郡商人同行。你们当中两人跟着去，负责谈分成、记信用、每日回报行情变动。盈亏按六四分，风险共担。”
有人问：“他们要是赖账呢？”
“那就记进《商信簿》，以后谁也不跟他们做生意。”雪斋说，“信用比铜钱重。你们帮我盯住。”
两人应下，当晚就开始整理货物清单，挨家拜访同行商户，商量装车顺序、押运人力、途中歇脚点。市集上，人们看见他们蹲在车辕边写写画画，嘴里念着“每斤加三文，返程带漆器……”，有人笑：“这几个后生疯了，真当自己是掌柜？”
但他们没理会。第三天清晨，茶队出发前，那两人已将三份契约誊清，盖上指印，又检查了一遍驮具是否牢固，水囊是否装满。
雪斋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启程。风从北面吹来，旗角轻扬。他回身走进治所，径直去了书房。案上摊着新编的《商务录》空白页，他提笔写下：
“童子启智，少年成器，今得良材堪托重任。商途有望，非虚言也。”
写完搁笔，窗外传来脚步声。文书进来，放下一叠明日讲学活动的安排文书。雪斋翻开看了看，点头。阳光此时照进窗棂，落在纸面上，映出一行清晰的墨字。
他低头再看一眼，名册上孩童的名字已用细笔划去，新添的是几行成人班结业者的记录：出勤二十八日、账目核算无误、常为同乡代笔写契。
他合上册子，转身朝书房走去。文书在廊下候着，怀里抱着一摞旧作业纸。“挑出来的五个人，都查过了。”文书递上几张纸，“这是他们这三个月的模拟账本，还有市集口述测验的记录。”
雪斋接过，一页页翻。其中一份盐布交易推算格外细致，不仅列了三地差价，还标出雨季山路塌方可能延误的时间损耗。另一份则在米粮换算中夹了小注：“若遇官道设卡，可改走河滩，虽多耗半日，但省两成脚力钱。”字迹潦草，却透着活泛心思。
“人呢？”雪斋问。
“都在市集，一个帮父亲清点货箱，两个在替邻铺算月底盈亏。”
“带我去看看。”
两人穿过内巷，未惊动守门武士。市集西头，几家商棚正收摊。雪斋站在布帘外，目光落在一个年轻后生身上。那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三只竹筐，一边念叨“上一退六进一”，一边用炭条在木板上分栏记账。旁边老父抽着烟斗，只管点头。
另有一人站在油坊前，听掌柜报今日榨量，随口便答：“照此进度，七日可满一船，若加雇两人轮作，能提前三日交付。”声音不高，周围几个商户却都侧耳听罢，有人默默掏出小本记下。
雪斋没上前，只对文书说：“明日议事厅集合，叫他们五个都来，穿整衣，带笔墨。”
次日辰时刚过，五名年轻百姓已在厅外候着。皆是粗布直垂，束发戴巾，手里攥着算盘或纸卷。雪斋从内堂走出时，他们齐齐躬身。他点头示意入座，自己坐于主位，不急开口，先扫了一眼他们带来的东西。
有把旧算盘修得齐整，梁上刻着“勤算不亏”；有个布包打开，露出几枚自制的计数木牌；还有一个竟带着泥封的土样，说是某村新垦田的土质，想估产后再定价购种。
“你们学算术，图什么？”雪斋终于问。
一人答：“家里做豆酱买卖，以前算错账，一年白干。”
另一人说：“想给村里管仓廪，不能靠人念叨多少石，得自己会算。”
雪斋听着，慢慢点头。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为虚名而来。乱世里，一笔账错，可能就是全家断粮。
“今天起，你们进商队策议组。”他说，“不拿工钱，只分功劳。每月评一次，做得好，名字记入《商务录》，往后选执事，优先用你们。”
众人睁大眼，不敢吭声。
“第一件事——”雪斋展开一张舆图，“下月运盐米去秋田，三条路怎么走？你们三天内交个说法。一条是山路避关卡，走得慢；一条是官道近敌境，快但险；一条是水路绕远，载得多但费人工。你们算清楚，哪条最划算，怎么控成本，怎么防意外。”
他顿了顿：“原执事还在，你们只提建议。但他们若不服，你们得拿数字说话。”
话音落，厅外传来脚步声。老执事佐川拄着拐杖进来，脸色不大好看。“大人，这些小子连商队都没跟过，纸上画道儿，能顶什么事？”
雪斋不动声色：“您带商队二十年，经验足。但他们算得准，心活络。您掌大局，他们补细节，双轨并行，不出乱子。”
佐川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五人面面相觑，有人额头冒汗。雪斋看着他们：“怕了？”
“不怕！”那个带土样的青年抬起头，“我们算得出来。”
三日后，五人如期交上报告。不止写了三条路线的成本对比，还附了沿途村落的需求预判：山路经过的三个村子缺铁器，可捎带镰刀赚外快；官道旁两处驿站近来增兵，米价必涨，若提前囤售小批量，利润能翻半成；水路沿线有三家纳屋愿合作转运，只需让出一成利，便可免查验、省时间。
更有人画了张简易行程表，标出每日应达地点、预计消耗、备用方案。末尾还写：“若遇大雨，山路不可行，则改水路接驳，虽多耗一日，但总损低于三成。”
雪斋看完，递给身边文书：“抄一份，发给各队领头人看。”
当天下午，他又召集五人，宣布新任务：“茶队下月初出发，往南走六十里，联合两名外郡商人同行。你们当中两人跟着去，负责谈分成、记信用、每日回报行情变动。盈亏按六四分，风险共担。”
有人问：“他们要是赖账呢？”
“那就记进《商信簿》，以后谁也不跟他们做生意。”雪斋说，“信用比铜钱重。你们帮我盯住。”
两人应下，当晚就开始整理货物清单，挨家拜访同行商户，商量装车顺序、押运人力、途中歇脚点。市集上，人们看见他们蹲在车辕边写写画画，嘴里念着“每斤加三文，返程带漆器……”，有人笑：“这几个后生疯了，真当自己是掌柜？”
但他们没理会。第三天清晨，茶队出发前，那两人已将三份契约誊清，盖上指印，又检查了一遍驮具是否牢固，水囊是否装满。
雪斋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启程。风从北面吹来，旗角轻扬。他回身走进治所，径直去了书房。案上摊着新编的《商务录》空白页，他提笔写下：
“童子启智，少年成器，今得良材堪托重任。商途有望，非虚言也。”
写完搁笔，窗外传来脚步声。文书进来，放下一叠明日讲学活动的安排文书。雪斋翻开看了看，点头。阳光此时照进窗棂，落在纸面上，映出一行清晰的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