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治所庭院的灯笼还亮着。雪斋站在西侧军议亭前,外袍未脱,袖中仍插着那张行程清单。他刚从主街巡视回来,鞋底沾着湿泥,左眉骨旧伤隐隐跳动,像是提醒他还不能歇。

    值夜士卒快步跑来,喘着气:“五岛水军船靠岸了,藤堂副将求见。”

    雪斋没问缘由,只道:“引他过来。”

    不到一盏茶工夫,高虎大步走进亭子,裤裙下摆滴着水,显然是刚下船就直奔治所。他摘下斗篷甩在一边,露出腰间鲨鱼皮刀鞘,眼角那道疤在灯下泛着暗红。

    “你这地方连风都比别处紧。”高虎咧嘴一笑,“我在博多港听说个新法子,睡到一半爬起来就上船了。”

    雪斋没笑,但眼神松了些。他拍了拍案边沙盘,命人端来热茶,不设点心,也不寒暄。两人对坐,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直接切入正题。

    “说吧,什么新法子?”

    高虎手掌摊开,在沙盘上划出三道弧线。“分波错进——第一波轻舟突入敌侧,搅乱阵脚;第二波等潮头抬高三尺再进,借力滑过浅滩;第三波压后补漏,专打掉队的。”他指尖点了点月港入口,“你们这儿潮差大,用这法子,能躲开礁石区。”

    雪斋低头看地形图,眉头微皱。片刻后,他取笔在纸上画了个双翼展开的轮廓。“第二波若卡在礁石,首尾难顾。不如改成‘双翼缓张’:左右两翼先动,拉长敌阵;中军后压,趁乱穿插。”他指了指沙盘中央,“这样,即便某一波受阻,整体还能推进。”

    高虎盯着图看了半晌,忽然敲了下桌面:“好!这叫‘潮曳鳞阵’,比原先那个更活。”他抓起笔,在边上补了几艘小船的位置,“信号旗也得改。原先全靠红旗翻三下,现在得分颜色——红进、白停、黄转。”

    两人埋头修改草图,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雪斋不时抬头看沙盘,手指模拟船只移动轨迹;高虎则用指甲刮去错误标记,嘴里念叨着潮时数据。热茶凉了又续,没人注意。

    直到雪斋停下笔,将新阵图铺在案上,用四枚铜钉固定四角。“按这个布阵,三百人可守十里水道,七日不溃。”他说。

    “七日?”高虎挑眉,“你算过补给?”

    “农闲民夫可轮替送粮,商船顺路带货。”雪斋指了指岸边几处村落标记,“每村出十人,编成运队,不误耕种。”

    高虎笑了:“你还真把打仗当做生意做。”

    “本就是一回事。”雪斋淡淡道,“人要吃饭,船要修,火药要省着用。”

    高虎摇头:“难怪茶屋那胖子总说你眼里看得远。”

    雪斋没接这话。他收起图纸,转向另一件事。“明日使者要来,若问起兵力不足怎么办,你怎么答?”

    高虎耸肩:“实话实说呗。咱们又没藏兵百万。”

    “说得太实,显得弱。”雪斋端起茶碗,吹了口气,“我说‘农战一体’,你呢?”

    “我?”高虎想了想,“就说‘以商护战’。平时商船配炮,战时征调出港。纪伊湾那次,不就靠几条货船撑了五天?”

    雪斋点头:“可以。就说商船是‘浮动哨所’,巡水路,报敌情,遇敌能战。”

    “听着还挺体面。”高虎咧嘴,“要不要再编个名号?‘水上义勇队’?”

    “不必。”雪斋打断,“越简单越好。他们问什么,我们答什么,不添油,不加醋。”

    高虎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那你准备让他们看哪几样?”

    “药棚、学堂、铁坊犁头、市集账册。”雪斋一一数来,“还有这个。”他拍了拍沙盘,“若问起防务,就把这图挂出来。不讲虚的,只说怎么用人、用船、用潮。”

    “要是非要看兵呢?”

    “看巡防队操练。”雪斋道,“三十人列阵走一遍,动作整齐就行。不必舞刀弄枪。”

    高虎沉默片刻,忽而笑道:“你还真是滴水不漏。”

    “不是我要滴水不漏。”雪斋看着他,“是这地方经不起折腾。百姓刚吃饱饭,孩子刚识字,谁要来挑毛病,就得让他挑不出。”

    两人不再说话。亭外风吹过树梢,发出细微的响。文书悄进来,将新绘的阵图誊抄三份,一份封存,两份卷起用油布包好。

    “这份给你。”雪斋递出一卷,“船上带着,若有变,随时可改。”

    高虎接过,塞进怀里。“我那边也照着练。等秋汛前,拉来演一次。”

    “好。”雪斋站起身,“到时候我请你看场真的。”

    文书捧着另一份图离开。雪斋与高虎并肩走出军议亭,立于檐下。远处主街灯火未熄,几家店铺还在整理明日陈列,人影晃动,隐约传来孩童背口诀的声音。

    “他们明天该看这些。”高虎望着街面,“不是鼓乐喧天,也不是跪拜迎送。”

    “是。”雪斋应道,“是人活着的样子。”

    高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行了,我去睡了。明早还得看你怎么应付那位大人。”

    “不送。”雪斋没动。

    高虎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双刀——”他指了指雪斋腰间,“唐刀和‘雪月’,真不打算换一把?”

    “习惯了。”雪斋手按刀柄,“旧的顺手。”

    高虎笑了笑,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雪斋独自站着,目光落在主街方向。灯火连成一线,映得路面发亮。他伸手入袖,摸了摸那张行程清单,边缘已被手指磨得起毛。

    他没拿出来再看。

    片刻后,他转身回亭,将沙盘上的小船重新摆成“潮曳鳞阵”模样,一枚一枚校准位置。最后一艘轻舟放定,他退后半步,确认无误。

    然后他吹灭灯,走出亭子,锁上门闩。

    夜风拂过,吹动檐角铜铃,叮一声,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