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雪斋已站在学堂门口。手里那份拨款文书还带着仓房的潮气,边角有些发软。他没进屋,先绕到东墙根下蹲了会儿,手指蹭过石基裂缝,又敲了三下墙皮。泥灰簌簌掉下来一小片。

    “主事呢?”他问守门的老汉。

    匠房主事拄着拐赶来时,身后跟了十一人。木工拎刨子,泥瓦匠背石灰袋,还有个年轻后生扛着卷尺,袖口磨得发白。众人站定,没人吭声,只拿眼瞟雪斋腰上那对刀。

    雪斋抽出草图摊在门槛上,用四块小石压住角。“不是大拆,是精分。”他说,“算术区靠东,文化区居中,军事区在西。各处采光、走道、通风都标了,照着改。”

    主事凑近看图,眉头皱成疙瘩:“这梁……承重怕不够。”

    “不动梁。”雪斋拿炭笔在地上画线,“加两根斜撑,这里,还有这里。柱脚包铁皮,防潮防蛀。”

    木工头蹲下摸了摸地面标记的位置,点头:“行得通。”

    一行人往里走。原讲堂屋顶有补丁,阳光从几处破茅草间漏下来,在地面积出斑驳光块。雪斋指东墙:“算术区铺石板,刻九九口诀,孩子能踩着练步算。”又走到中庭,“窗要加高,书案摆中间,写字不挡光。”西侧角落堆着旧沙盘和竹旗杆,他踢了踢脚边烂木头,“军事区矮桌低案,推演方便。别用钉死的,能挪。”

    泥瓦匠嘟囔:“女童席真要设东侧?那边风大。”

    “加双层纸窗,再挂布帘。”雪斋说,“昨晚记事条上写了。”

    众人散开丈量尺寸。雪斋没走,在院子里寻了张矮凳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信。

    第一封致邻郡退休典农官,写明课时不拘早晚,膳宿由官府担,子弟可免试入学。第二封给游方医者,加了一句“药圃归你管,种什么由你定”。第三封递退隐塾师,特意注明“每月初五发薪,风雨无误”。

    写完吹干墨迹,唤来两名文书:“一人带聘礼去越后,一人往佐渡。今日就出发。”

    他自己则去了东厢。老算师已在等,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直裰,手里攥着串磨光的算珠。

    “您随便讲点。”雪斋搬了条长凳出来,请老人坐中央。

    老算师清清嗓子:“今儿教‘田赋速算法’。”他抓起一把豆子撒在石板上,“百亩地,收成七石二斗,税抽一成五,怎么算快?”

    底下不知何时围了七八个村老。有人叼烟杆,有人拄拐杖,眼睛都盯着石板。

    “先除十,再半之,加三成。”老算师噼啪拨动算珠,“七十二除十得七点二,半之三点六,三成是一点零八——合计四点六八斗。明白没?”

    一个驼背老头猛拍大腿:“比我家账房快半炷香!”

    旁边人笑起来。又有妇人抱着孩子挤进来问:“女娃娃也能学?”

    “能!”老算师声音响亮,“前日还有个小闺女,三遍就会‘见一无除’!”

    人群嗡嗡议论开来。雪斋没插话,只让文书把过程全记下。末了给老算师递上聘书,对方接了,揣进怀里,笑着说:“下周三辰时,我准时来。”

    午后云层渐厚。工匠们抢在雨前上了屋顶,换新茅草,木钉密排加固。走廊加了挡雨板,接口处嵌了油毡布。雪斋亲自检查一遍,又去查看灯油分配。

    《灯油轮用册》摊在学堂灶间桌上。他按五村学生人数算出每日配额,远村多给半斤,近村少一两,留出损耗余量。每晚由村老签押确认,次日公示。

    “明日就贴榜。”他对负责的文书说。

    女童席那边,两个泥瓦匠正钉内衬布帘。窗框换了新纸,双层裱糊,透光不透风。有个小丫头偷偷探头看,见雪斋望过来,缩回去又探出半张脸。

    “先生,”她小声问,“我能坐这儿吗?”

    “能。”雪斋答,“明天就开始。”

    日头偏西,最后一车废料运走。工匠们收拾工具准备归家。主事留下清点明日要用的材料,数到一半抬头:“三日后能验收全部?”

    “能。”雪斋收起《灯油轮用册》副本塞进袖中,“算板尺寸也定了,三十副先做,余下冬初交。”

    他走出学堂院门,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湿意。近侍迎上来,递过干布巾。

    “明日辰时,”雪斋擦了擦手,“召市坊诸吏于治所议事。”

    近侍应声记下。

    身后传来孩童奔跑声。几个男孩举着新削的算板追打,嘴里喊着“三去七进一”,跌进泥坑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叫孙子回家吃饭,连喊三声没人理,最后吼了句“不吃晚饭明天没算盘玩”,孩子立马掉头往回冲。

    雪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学堂屋顶焕然一新,茅草压得平整,檐角挂着防鸟网。烟囱冒着细烟,是值夜人开始生火。东侧窗纸上透出微光,像有人在里面点蜡试亮。

    他转身迈步。直垂下摆扫过石阶,露出刀柄缠绳磨损处。左手插在袖中,指尖触到文书边缘。

    街角炊饼摊刚支起炉子,铁皮盖掀开,热气扑面。

    他走过时,摊主抬头招呼:“宫本大人,今早特地多揉了半袋面。”

    雪斋点头,没停。

    前方治所大门敞开,门内影壁前站着两名差役,正在核对名册。

    他踏上台阶,脚步未缓。

    风把一片槐叶卷到他脚边,黏在裤腿上。

    他没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