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雪斋便起身收拾行装。昨夜战报已誊清,炭笔写在粗纸上,字迹工整。他将纸卷好塞进油布筒,绑在腰侧,又检查了一遍民兵营地的哨位分布。沟沿上的木棍已归位,火堆余烬被桐油压住,冒着淡淡的青烟。东林那两个失联的守夜人也回来了,是被土匪吓破了胆,躲进山洞一夜未出,人无大碍。

    他正要牵马出发,忽听得远处蹄声急促。一骑快马由南而来,尘土飞扬。马上骑士勒缰下马,拱手道:“宫本大人,主公小野寺义道已动身,半个时辰后即至垦区巡视。”

    雪斋点头致谢,转身对留守文书道:“传令下去,清理营地,民兵列队换衣,伤者移至医棚遮挡,不得让主君见血污。”他又指了指路口那块炭书木板,“把‘擅入者杖’四个字再描一遍,钉牢些。”

    不到半刻,远处便见肩舆晃动,蓝顶青布罩,前后八名持刀武士护行。小野寺义道坐在其中,面色如常,眉心那粒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肩舆停在垦区入口,他扶着近侍的手缓缓下来,目光扫过排水沟、火堆、钉在路口的警示牌,最后落在雪斋身上。

    “辛苦了。”他说。

    雪斋躬身行礼,双手呈上战报:“三月十七日夜,土匪约三十人来袭,意图劫粮。我依预案布防,以沟为障,锣声造势,棍阵驱敌。敌溃,擒一人,余遁。我方无人伤亡。”

    义道接过战报,并未立即翻看,而是抬头看了看四周。民兵们已在沟边列成两排,手持木棍,虽衣衫不整,但站姿端正。田头有妇人提饭篮走过,孩童蹲在沟边玩水,一切如常。

    “你不仅治理有方,在军事防御上也如此出色。”义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你在,我放心。”

    周围百姓闻声陆续聚拢。先是几个垦户老汉,接着是昨日帮忙搭灶的铁匠铺汉子,还有送药时见过的村妇。有人捧着陶罐,里面盛着米酒;有人提着布袋,装着干粮饼。他们走到民兵跟前,一一递上。

    一位白发老者跪地叩首:“若无大人训练,吾等早已家破人亡!”

    雪斋急忙上前扶起:“非我之力,乃众人守望相助。若无你们连夜加固沟渠,若无少年自愿值暗哨,若无妇人煮粥暖身,单靠我一人,连火堆都点不起来。”

    人群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语。有人点头,有人抹眼。

    雪斋转身面向众人,提高声音:“今日起,设三条新规。第一,轮训日——每五日一次,由民兵教授百姓基本防身术与报警法,不分男女老少,愿学者皆可参加。第二,立巡界碑——将‘民兵巡界,擅入者杖’八字刻石,立于北隘口、东林坡、西洼道三处要道,明示边界。第三,建共议棚——每月初一,于此地高岗设棚,召集百姓共商安全事务,凡有建议,皆可直陈。”

    话音落下,人群中已有年轻后生跃跃欲试,问何时开始轮训。一名中年农妇也举手:“我家小子十岁了,能学敲锣报警吗?”

    “能。”雪斋答,“明日就开始。”

    义道站在一旁听着,脸上渐渐露出笑意。他未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雪斋肩膀,便转身走向肩舆。临上轿前,他对近侍道:“一切如旧,悉听雪斋调度。”

    肩舆启程,八名武士护卫离去,尘土渐息。

    午后阳光洒满垦区。沟渠边,两名孩童用树枝划地,模仿昨夜布防阵型,嘴里喊着“咚咚咚”;田头妇人架锅煮粥,蒸汽袅袅;民兵换岗时步伐从容,但腰间仍别着木棍,耳中塞着骨哨。

    雪斋登上高岗,环视四方。北林寂静,东沟无扰,西坡炊烟升起。他取出随身记录本,在昨日战报后添了一句:“防患之道,不在一时胜败,而在日日谨守。今民心安,尤当自省。”

    合上本子,他交给文书:“存档。”

    文书接过,小心翼翼放入竹匣。

    雪斋走下高岗,迎面碰上王六。这汉子昨日带头冲沟,如今脸上还带着兴奋劲儿:“大人,新来的三个流民想报名当民兵,说不怕苦,就怕没饭吃时再被人抢。”

    “让他们先参加轮训。”雪斋说,“三天后考核,能跑完两圈田埂、背得出报警信号的,才能编入乙组。”

    王六应声而去。

    不远处,阿源正教几个识字的流民核账。他们围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炭条在废纸上练习数字。见雪斋走近,阿源起身行礼,其余人也跟着站起来。

    “坐下吧。”雪斋说,“继续写。算清楚一石米够几户吃几天,比会写自己名字还重要。”

    他沿着田埂慢慢走,看人犁地,看牛拉耙,看新搭的草棚屋顶是否牢固。路过一口水井时,有个小女孩递来一碗凉茶。

    “喝点吧,爹说您忙了一夜。”

    他接过,一饮而尽,把碗还回去:“小心井边湿滑。”

    女孩点点头,蹦跳着跑了。

    太阳偏西,垦区一片安宁。没有锣响,没有哨音,没有奔跑的人影。只有风穿过沟渠,吹动田边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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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斋走到一片刚翻过的土地前,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松软,含水量适中,适合春播。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朝正在交谈的几位耕作者走去。

    “麦种够吗?”他问。

    “够了,按您说的量,还能多出半袋。”

    “那就好。”他说,“明天我带人去看看南坡那片荒地,要是也能开出来,今年秋收,每人多分一斗米。”

    众人笑了起来,有人说:“您这话可得记到账上,别到时候又说‘库存不足’。”

    雪斋也笑:“这次真有,昨夜缴获的粮袋里,还藏着三斤豆种。”

    他站在田间,和众人一起讨论播种顺序、轮作安排、排水走向。天色渐暗,炊烟更浓。民兵点燃了新添桐油的火堆,火焰明亮,照得沟渠如金线蜿蜒。

    远处,最后一点夕阳沉入山脊。垦区内外,安静如初。

    雪斋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文书追上来,手里拿着那份战报的抄本。

    “大人,您忘了签字。”文书说。

    雪斋接过笔,在末尾写下“宫本雪斋”四字。墨迹未干,他合上纸页,交还回去。

    “收好。”

    文书抱着本子转身走了。

    雪斋站着没动。风吹起他的直垂下摆,左眉骨的刀疤在暮色中淡淡发亮。他望着那片埋着种子的土地,什么也没说。

    田埂上,一个少年正用炭条在木板上画着什么。走近一看,是昨夜的布防图,歪歪扭扭,却标着“甲组守沟”“锣响四角”。

    雪斋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身,指着一处缺口说:“这里少画了一堆柴火——那是信号台,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