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市集中央的高台上,木犁模型还静静搁在台沿,炭笔画了一半的耕地图纸被晨风轻轻掀起一角。雪斋正俯身要收起纸张,远处马蹄声骤然响起,一匹黑马由远及近,背上的传令使披着尘土,黄绢卷轴紧攥手中。

    百姓尚未散尽,几个孩童还在围观铁匠铺前的新锄头,卖饭团的妇人刚重新盖上竹屉。马停在市集口,传令使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昨日雨水积出的小洼,溅起泥点。

    “小野寺义道何在!”他声音沙哑,却不容迟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义道从药棚方向走来,白底黑纹阵羽织在风里轻摆,眉心那粒痣格外显眼。他身后跟着两名家臣,脚步略显慌乱。

    “我在此。”义道站定,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黄绢上。

    传令使展开敕书,声音抬高:“奉关白丰臣公之命,宣——征伐朝鲜,直捣大明!奥州诸军即刻整备,三日内完成兵员集结、粮草调度、军械检点,不得延误!违者以抗命论处!”

    话音落,市集鸦雀无声。连田埂上吆牛的老农也停下鞭子,侧耳倾听。

    义道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未语。他转头看向雪斋,后者已将图纸折好收入袖中,左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海路的方向,也是通往朝鲜的起点。

    雪斋没说话。他只记得昨晨义道问:“你说,这样的地方,还能乱起来吗?”

    如今答案来了。

    传令使收起敕书,环视四周:“三日为期,明日此时,我要看到出征名册与物资清单。若无进展,唯你是问。”最后一句是对义道说的。

    义道点头,声音低沉:“自当遵令。”

    传令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馆驿方向。人群缓缓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妇人急忙唤孩子回家。一个少年蹲在路边写数的木板被踩翻,也没人去捡。

    雪斋这才开口:“主公,请回治所议事。”

    义道看了他一眼,眼中是压不住的忧虑。他没应声,只默默点头,率先迈步。

    一行人穿过市集,炊饼摊的炉火还没熄,药棚前排水沟依旧干净。但气氛变了。刚才还热络谈新犁效率的农夫们,此刻低头不语;学童也不再念《市令七条》,抱着算板匆匆回家。

    治所议事厅内,八张席位空了五张。家臣陆续赶来,脸上皆带惊色。

    “三日?开什么玩笑!”一名老臣拍案,“上个月才刚修完防涝堤,青壮都累得够呛,哪能说走就走?”

    “可这是秀吉公的命令。”另一人小声接话,“抗命就是死罪。”

    “死罪?等我们饿着肚子打到平壤,不用敌人动手,自己先倒一半!”老臣怒道。

    厅内吵成一片。义道坐在主位,手指捏着茶碗边缘,指节发白。他看向雪斋:“你有何策?”

    雪斋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奥州布防图前,指着北面两处标注:“军械库与仓廪,现在查验还来得及。若问题太大,与其三日后交不出东西,不如今日查清实情,再作打算。”

    “可传令使说了,期限不容更改。”一名年轻家臣提醒。

    “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改不了’。”雪斋说完,已朝门外走去。

    义道犹豫片刻,挥手:“随他去。”

    军械库在城西,灰瓦低檐,常年不见阳光。门一推开,一股铁锈混着湿木的味道扑面而来。十名守库兵列队行礼,领头那人声音发颤。

    雪斋没理会,径直走向铁炮架。一共六十杆,整齐排列,表面看并无异样。

    他抽出腰间短匕,撬开第一杆火绳盒。里面棉絮潮湿,呈暗黄色。

    “受潮。”他说。

    第二杆,铜盘生绿锈,扳机卡顿。

    第三杆,第四杆……连续七杆皆如此。

    “拆第十杆。”雪斋下令。

    护卫上前卸下部件。火门堵塞,引药槽有虫蛀痕迹。

    “三成不可用。”雪斋回头对随行文书道,“记下来:铁炮六十,可用者四十二,余皆需检修。”

    他又走向角落一堆麻袋,伸手探进其中一口,掏出一把米——颜色发灰,夹杂霉斑。

    “这也不是新粮。”他说。

    仓吏跪地磕头:“去年秋收时雨水多,存粮本就不佳……又拨去修堤劳工口粮……实在……”

    “够了。”雪斋打断,“多少天的量?”

    “若一人每日八合,撑不过十五日。”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没人敢大声嚷嚷了。

    义道坐在案后,双手扶膝,额头渗汗。“我去请缓期。”他终于开口,“就说民力疲敝,求通融几日。”

    “无用。”雪斋摇头,“传令使只是传话的。他背后是京都政所,是五大老联署的军议令。空口求情,只会被视为推诿。”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坐等问责?”

    雪斋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磨损,写着《火器测距录》。他翻开,指着一页竹简式图表:“这是我去年试射记录。改良铁炮,百二十间距离命中率六成七,装填速度比旧式快一倍半。”

    小主,

    他抬头:“兵器不是数字。可用才能杀敌,不可用就是累赘。若强行出征,半数士兵拿废铳上船,等于是送死。”

    家臣们面面相觑。谁都没见过这种记法——距离、风向、弹道偏差,全用横竖线标出,清晰如市集账本。

    “你……真有把握?”义道问。

    “有。”雪斋答得干脆。

    “可传令使未必信。”

    “那就让他看。”

    次日辰时,传令使再度踏入议事厅。雪斋已在厅前空地设好靶阵,十杆铁炮分两列摆放,一列是常规炮,一列是他带来的改良型。

    “请大人观射。”雪斋拱手。

    试射开始。常规炮在八十间外命中率不足四成,烟雾弥漫,装填耗时漫长。而改良炮在百二十间仍能稳定击中草人胸膛,且三人小组配合下,每轮间隔仅三分钟。

    传令使站在高台,眉头越皱越紧。

    “若全员配备此炮,战力如何?”他问。

    “同等兵力下,可压制敌方一倍人数。”雪斋答,“但前提是——炮要能用,人要练熟,粮要跟上。”

    “你是在说,三日不够?”

    “是事实如此。”雪斋直视对方,“我们可以凑齐人数,也可以扛着破炮上船。但那样,不是去打仗,是去丢命。”

    传令使沉默良久,终是转身离去。午后,快马带回京都回信:奥州军整备期特许延长五日,条件——“务必确保出征时全员武装齐整”。

    厅内众人松了口气,有人甚至笑了出来。义道也露出宽慰神色,正要说话,却见雪斋仍站在原地,低头翻看手中账册。

    “你在算什么?”义道问。

    “粮。”雪斋头也不抬,“五日延长期,听起来多,其实紧。霉粮要筛,新粮要购,运粮要车马,还得防雨。铁炮修理要匠人,火绳要干燥房,零件要补造……这些都不在表上。”

    他顿了顿,笔尖停在一项数字上。

    “而且,”他轻声道,“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没人接话。

    窗外,信号台上的哨兵换岗,新来的那人照例拨旺火堆,烟柱升起,笔直如线。远处市集恢复了些许动静,一个少年蹲在路边,正用炭条在地上画新的沟渠线。

    雪斋合上账册,指尖在封面划过一道痕。

    屋内只剩烛芯轻微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