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雪斋还站在庭院里,铠甲未脱,手按在刀柄上。 影次从地窖上来,脚步轻得像踩在霜面上,走到他跟前,低头递出一个湿布包。

    “金善达的内袋取出来了,”影次声音低,“血浸透了三层油纸,图样边缘碎成絮状。”

    雪斋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问:“能拼?”

    “能。”影次点头,“但得用竹镊子一点一点揭,稍一用力就破。我让两个文书在旁边吹气,防止纸屑飞散。”

    雪斋嗯了一声,转身进了主楼东厢。 这屋子原是守将的起居室,现在腾出来当临时军帐用,桌案上还摆着半碗冷粥和一双筷子。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外层,露出里面几片泛黄的残片,墨线隐约可见山川走势。

    “你去叫人取薄绢、炭粉、小竹刷。”他说。

    影次应声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文书抱着一卷素绢进来,另有个工匠提着工具箱跟着。雪斋让他们把薄绢铺在残图上方,用四枚铜钱压住四角。工匠拿小竹刷蘸了炭粉,轻轻扫过接缝处,粉末落在凹陷的墨线上,显出断续的痕迹。

    “这纹路……”文书忽然抬头,“和之前那张一样。”

    雪斋眯眼细看。 他记得第460章时,在伏见城接令前夜,茶屋四次郎交来的文书夹层里藏着一张地图,当时匆匆一瞥,只觉画法古怪,便收了起来。此刻回想,那图上的折痕走向、墨色深浅,竟与眼前残片如出一辙。

    “取出来。”他对影次说。

    影次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是一幅折叠整齐的地图,正是当初夹在文书里的那一张。 两人并排摊开,一张完整,一张残缺,但线条走势几乎一致,只是方位偏转了大约十五度。

    “把完整的盖在上面。”雪斋说。

    他们试了几次,发现无论怎么对齐,都差一丝。 最后雪斋让文书拿烛火烘烤薄绢背面,使其微微收缩,再重新覆盖。这一次,当两图重叠至某一角度时,炭粉勾勒出的墨线突然连成一条虚线,呈暗红色,贯穿数个海湾,直指东南方一处隐蔽峡口。

    “这不是普通航线。”雪斋低声说,“这是埋伏点标记。”

    影次凑近看:“红线经过的都是潮汐紊乱区,船行不易察觉。朝鲜水军若在此设伏,可截断我方补给线。”

    雪斋点头。他翻开随身携带的潮汐表,对照风向记录,推算三日内海流变化。果然,明日午后至后日清晨,南风渐强,浪高二尺,正是敌军出击的最佳时机。

    “传藤堂高虎。”他说。

    半个时辰后,藤堂高虎披着红裤裙闯进来,靴子上还沾着海泥。 “听说抓了个老贼头?”他咧嘴一笑,看见桌上摊着的地图,笑容渐渐收住。

    “这是什么?”

    雪斋指着红线:“敌军主力潜伏坐标。我们得抢在他们动手前,先把钉子拔了。”

    藤堂皱眉:“可咱们主力还在修整,昨夜火牛阵耗了不少力气。”

    “所以不能硬碰。”雪斋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我打算假传命令,说东港集结登陆,引他们注意。实则由你带精锐绕行南礁湾,趁低潮走浅水道,突袭峡口。”

    藤堂眼睛亮了:“你是想端了他们的窝?”

    “不止。”雪斋指向红线终点,“那里停泊着三艘龟甲船,守备松懈。拿下它们,不仅能缴获战舰,还能切断敌方联络。”

    藤堂拍桌:“干!我这就去调船队。”

    “记住,”雪斋盯着他,“行动要快,不留活口。俘虏带回主营,船只拖回我方港口。”

    藤堂领命而去。 雪斋留下影次,命他带工匠连夜拓印地图,另将原始残片密封入铁匣,交亲卫保管。

    第二天天未亮,舰队已悄然离港。 雪斋亲自坐镇旗舰,沿预定路线南下。海面平静,只有浪打船舷的声音。到了午时,前方哨兵回报:南礁湾水位下降,航道可行。

    傍晚时分,船队抵近峡口。 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漆黑一片。透过望远镜,能看到三艘龟甲船静静停泊在岩壁之下,船头灯微弱,守卫懒散地靠在桅杆旁。

    “动手。”雪斋下令。

    藤堂率登船队乘小艇靠近,悄无声息攀上敌舰。 片刻后,一声短促的哨响传来——控制成功。

    雪斋下令主力跟进,将三艘龟甲船逐一拖离。 天边刚泛白,船队已返航。

    回到主营码头,工匠立即登船检查。 雪斋随行查看,发现船体外装甲比寻常厚出近一寸,铆钉排列呈波浪形,非标准制式。

    “拆一段看看。”他说。

    工匠撬下一小块护板,露出夹层:蜂蜡与软木交错填充,厚度均匀。

    “这能减缓炮弹穿透。”工匠说,“挨一发也不至于当场炸裂。”

    雪斋蹲下身,手指摸过舱壁。 某处刻着几个符号,歪斜难辨,像是某种暗记。

    “拓下来。”他对影次说。

    影次取出纸墨,小心拓印完毕,将原物封存。 雪斋盯着那行符号看了许久,没说话。

    “要上报吗?”影次问。

    “不。”雪斋摇头,“只限核心将领知晓。先压着。”

    他站起身,望向被拖回的三艘龟甲船。 晨风吹动旗角,海面波光粼粼。

    “返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