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亮,海雾未散,雪斋仍立于“虎啸丸”主舰指挥台,手按刀柄,目光扫过整支舰队。晨风拂动灰蓝直垂下摆,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那道旧烫伤微微发紧。昨夜战事已歇,俘虏押入底舱,《武经七书》静静搁在案头,他尚未拆阅。

    他转头看向后舱:“把火药箱残片拿来。”

    片刻后,两名水兵抬着焦黑木箱走上甲板,箱体裂开一道斜口,内里是昨夜从朝鲜军火药库废墟中拾得的残骸。雪斋蹲下身,亲手将一块碳化严重的木片与早前拓下的符号纸并排置于甲板缝合处。两者皆有刻痕,但烟熏水浸,边缘模糊,仅能辨出三处折角相似。

    “千代。”

    “在。”她从右舷阴影走出,齐耳短发沾着露气,左耳银环轻晃。腰间六把手里剑随步伐微响,手中托着一只小漆盒。

    “松烟粉。”

    她点头,掀开盒盖,用指尖蘸取细如尘灰的黑色粉末,轻轻扑在木片背面。晨光斜照,烟灰之下浮现出一道断续刻线——转折处顿挫分明,收锋带钩。

    雪斋眯眼:“像什么?”

    千代取出随身银针,比对折角角度,又以针尖轻刮刻痕深浅,低声说:“三叠辨纹法第三式‘鹰喙折’,是南部家‘黑川火印’无疑。只用于跨境密使交接火器,寻常斥候无权使用。”

    雪斋盯着那符号,没说话。他知道这记号意味着什么——南部晴政的人已经渗入朝鲜战场,且与敌军协同行动。

    就在这时,影次从右舷梯口冒头,湿衣滴水,发梢贴额。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上游林地发现敌踪。十二名斥候潜伏溪畔,堆柴泼油,引火麻绳已布设至滩头芦苇荡。火攻预备,预计两个时辰内发动。”

    雪斋刚要开口,千代忽然蹲下,解下腰间水囊,倒出清水入白瓷盘,撒入紫草汁。液面静止片刻,浮起淡青絮状物,如丝如缕。

    “水被投了毒。”她说,“乌头混巴豆熬膏,服者腹痛呕吐,半日即脱力昏厥。今日清晨已有三名取水兵不适。”

    雪斋站起身,视线在影次与千代之间来回一扫。火攻未发,水源已污,二者几乎同时抵达临界点。若分兵应对,必顾此失彼;若不出手,补给点焚毁、饮水断绝,全军不战自溃。

    “影次。”他说,“带三名识水性者,持钩索逆流而上。剪断麻绳,毁其干草堆,不留火种。动作要快,不得交手。”

    影次抱拳退下。

    雪斋转身走向右舷粮仓。仓门半朽,内贮陈米与数十空陶罐,皆为昨夜缴获之物。他逐个翻看罐底,果然见“黑川火印”烙迹。刮取内壁褐色膏状残留,递予千代。

    她用银针挑起少许,在火镰上灼烧。微腥甜气升腾而起。

    “正是同一种毒膏。”她确认。

    雪斋望着滩头粮仓——建于枯芦苇丛旁,半塌不修,风向正对林地。敌军欲借火势顺风席卷,焚我补给,乱我军心。

    他忽然抬手,指向左舷:“铁炮队!卸五门二号国崩,架于主舰左舷,目标——我方滩头粮仓。”

    副官愣住:“打……自己?”

    “校准梁柱与陶罐堆。”雪斋不答,只盯着远处林线,“等影次回报后再动手。”

    半个时辰后,影次湿淋淋爬回甲板,单膝跪地:“上游火种尽除,麻绳尽数剪断,干草堆推入溪中冲走。唯见三具尸身,皆着朝鲜兵服,无南部家印记。”

    雪斋点头:“传令,齐射。”

    五门铁炮轰然作响,铅弹破空,精准击中粮仓梁柱与陶罐堆。火星迸溅,枯草瞬间引燃,火焰顺着芦苇丛横向蔓延,噼啪作响,越烧越旺。

    火势迅速扩开,形成一道宽逾二十步、高丈余的隔离火墙,横亘滩涂,将林地与营地彻底隔断。浓烟滚滚升空,遮蔽了岸上视线,也断绝了敌军火攻路径。

    甲板上众人静默站立,看着那火墙如巨兽张口,吞噬一切可能的突袭路线。

    雪斋走到左舷边,俯身拾起一片被热浪卷至船边的陶罐碎片。边缘釉色剥落,露出粗陶胎质,内壁残留灰白结晶。

    他左手握紧碎片,右手食指摩挲那层结晶,目光沉静望向火墙对面的林线。

    千代跪坐于甲板阴影处,取来小瓷瓶,用银针小心刮下结晶纳入瓶中。六把手里剑安然不动,短发微湿。

    海风卷着焦糊味掠过甲板,火墙仍在燃烧,映红半边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