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舱口,雪斋靠在唐船尾舷,左手仍按着桐油未干的竹匣,右手无意识捻着袖中残图焦片。指尖的辣椒粉灼感早被海风吹散,可右袖那抹青苔印子还在,蹭得直垂布料发暗。他没再看星象仪,也没审那缺耳葡人,只盯着长崎灯火一盏盏缩成针尖,沉入雾里。

    天光初透时,船抵小野寺家辖内码头。岸上已有差役候着,见雪斋登岸,忙递来换洗衣物和一封急信。他当街拆开,是义道笔迹,说秋收已近,连日阴雨,百姓恐谷霉变,军屯仓廪尚未封顶,命他速归。

    雪斋没多话,只点头。差役见他灰蓝直垂沾泥带湿,想请他先回居所梳洗,却见他人已上了马背,缰绳一扯,青鬃马便朝着内陆官道奔去。一路所经村落,田埂尽是烂泥脚印,稻穗低垂,湿漉漉地贴着地皮,几个农夫蹲在田头叹气,见骑马者过,抬头瞥一眼,又低头搓手。

    到了主屯田区,已是午时。雪斋翻身下马,靴底陷进泥里三寸。他拔出“雪月”刀,插进田边土垄,权当拐杖,一步步踏进田心。足轻组头慌忙迎上,说昨夜暴雨,烘谷架倒了两座,铁锅也裂了口,兵士轮班抢收,已三日未合眼,有人嘀咕“兵不兵、农不农,这算什么差事”。

    雪斋不答,只问:“还能抢收几成?”

    “若今日放晴,七成有余。”

    “那就抢。”他说完,脱下直垂外袍搭在稻堆上,卷起袖管,抄起镰刀就割。足轻们愣住,随即副队长带头,也纷纷下田。雪斋割得不快,但稳,一刀一束,码得齐整。到傍晚,他亲自押队把第一批湿谷运到新搭的烘棚,灶火重燃,铁锅炒谷声噼啪作响。他守在灶前,盯着火候,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班,自己也轮值一更。

    三日后,雨歇。全屯上下抢收完毕,总粮入库清点,较去年增六成有余。消息传开,各村老农拄拐前来查看,脸上愁云渐散。

    秋收宴设在城南广场。木台高垒,五谷堆成小山,酒瓮排开三十口。百姓围坐,笑语喧哗。义道坐在主位,看着仓廪方向粮垛如墙,眉头却未松。宴至半酣,他起身离席,朝雪斋使了个眼色。

    两人进了偏帐。帐内炭盆微红,义道斟了茶,递过去,自己却没喝。他盯着碗面热气,低声问:“六成增产,固然是功。可秀吉那边……若闻我等仓中有三年之储,怕不疑心蓄逆?”

    雪斋接过茶,吹了口气,喝了一小口,放下碗:“主公所忧,我也想过。”

    义道抬眼。

    “明日祭五谷,我打算开仓。”

    “你说什么?”

    “三成粮食,分给百姓自储。明岁春赋,全境免征。”雪斋语气平,像在说今早该添几捆柴。

    义道猛地站起:“你可知此举,等于自削军粮根基?战时若缺,如何应对?”

    “军粮在仓,不如在民。”雪斋站起身,拍了拍直垂上的灰,“百姓手里有粮,才肯死守乡土。真打起来,一人一口饭省下来,能养三千兵。若民心尽失,仓满百万石,也不过是敌军的补给。”

    义道怔住,半晌坐下,端起茶碗,终于喝了一口。水已凉,他却没觉。

    当夜,广场中央燃起篝火,高台搭起。雪斋穿回干净直垂,腰悬双刀,手中却捧一柄旧镰。他走上台,身后跟着十名村正,各自捧着登记册。台下百姓越聚越多,火光照着一张张黝黑的脸。

    “今年大熟,非我一人之功。”雪斋开口,声音不高,但借着火势传得远,“兵士下田,农人支前,昼夜抢收,才保住这一季口粮。”

    他顿了顿,举起镰刀:“这最后一割,我来。”

    说罢,他走下台,走向田边象征性留下的一小片稻田,弯腰割下一束,直起身,交给身边老农。老农双手接了,眼里泛光。

    雪斋回到台上,翻开册子念道:“即日起,开仓三日。每户按丁口计,多得两斗米,归私仓储藏。明年春赋,全免。”

    台下先是静,随后爆发出吼声。有人跳起来,有人抱住身边人,有个老头跪在地上,捧起一把土亲了亲。

    “还有!”雪斋提高声,“我拟建‘亲卫队’,农闲时集训三月,战时召之即来。不拘出身,武士、庄户、匠人都可报名。粮饷由公仓出,冬训期间每日两餐饱饭,另加一升米带回家。”

    “我报!”

    “我也去!”

    “我家三个儿子都去!”

    呼声响成一片。村正们赶紧摆桌登记。一夜之间,报名者五千有余。

    雪斋站在高台边缘,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火光映在他左眉骨的刀疤上,一闪一闪。他右手轻轻搭在“雪月”刀柄,指节微微叩了两下,像是在数心跳。

    右袖被晚风掀起一角,几根稻芒粘在布面上,晃了晃,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