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锤声还在远处响着,一下一下敲在午前的空气里。 雪斋坐在主营帐内的矮案后,面前摊开的是昨夜整理的演武日志,纸页上墨迹未干,龙腾阵的变体推演画到第三条虚线便戛然而止。他指尖停在那处空白,正要提笔补全,帐帘突然被人从外掀开。

    影次走了进来,肩头沾着露水,靴底带进几片草屑。他没说话,只朝身后抬了下手。

    两名护卫押着一个黑衣人入内。那人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走路时右腿拖地,脸上蒙着湿透的麻布巾,呼吸粗重却不求饶。影次将一卷油纸包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几张折叠的战术图,墨线清晰,标注精细。

    “他在西岭哨道被绊索擒住,”影次低声说,“随身藏有您近三年所有战例的破解方案,连甲贺潜入、商队伏击、铁炮三段击这些旧法都列了应对之策。”

    雪斋没动,只伸手取过其中一张图。那是他在1580年用三段击夺回丝绸商队的布防记录,原本只有小野寺家高层和茶屋四次郎见过原件。图上被人用朱笔划出七处破绽,每一点都直指要害——火绳点引节奏、轮射间隔死角、忍者掩护半径不足。

    他又翻看下一张,是露梁海战中“蝴蝶之阵”的模拟推演图,对方提出以双纵列夹击切断指挥链,并建议用轻舟载火油突袭侧舷。再下一张,竟是演武坡地今日清晨的“龙腾阵”初演路线,连机关车偏移浅沟的位置都被提前标出。

    “他知道得太清楚了。”雪斋把图放回油纸包,声音不高,“不是靠偷,是有人系统整理后送出去的。”

    影次点头:“我们查过传递路径,最近三个月,有三份密信经由长崎港的葡馆药室中转,伪装成药材账本。”

    帐内一时安静。炉上铜壶开始冒汽,一声轻响,盖子跳了一下。

    雪斋忽然起身,走到角落的木柜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乌木匣。匣面无锁,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贯穿中央。他用拇指沿刻痕一推,匣盖弹开,里面整齐码着十数片竹简,每片长约一尺,宽两寸,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与符号。

    “这是什么?”影次问。

    “反破解战术包。”雪斋抽出一片,递过去,“你看这一页,写的是‘三段击’的三种反制法:第一层,故意暴露节奏漏洞诱敌深入;第二层,改用烟雾弹遮蔽视线,让铁炮手错位轮射;第三层,在阵后埋设地雷引信,专炸追击部队。”

    影次快速扫过其余竹简,越看眉头越紧:“您早就准备好了?连敌人可能用哪种破解方式都想到了?”

    “不是想,是等。”雪斋收回竹简,重新放入匣中,“我每次用新阵,都会故意留下一处看似致命的破绽。若有人照此设计反击,那就说明情报外泄了。这次他们拿来的破解图,依据的是我半年前废弃的推演稿——我在上面多画了一条误导性的辅助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俘虏身上:“你带来的图,重点都在那条线上。”

    俘虏没动,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雪斋绕到他面前,蹲下,扯掉其脸上湿布。露出的脸颊瘦削,颧骨高,左眼下方有一道陈年刀疤。他不躲也不吼,只是盯着雪斋,眼神像冻住的湖面。

    “你是谁派来的?”雪斋问。

    对方沉默。

    影次上前一步:“要不要先上刑具?他伤得重,扛不了多久。”

    “不必。”雪斋摆手,“他不是来刺探的。”

    帐内三人皆是一怔。

    雪斋指着油纸包里的图:“真正想窃密的人,会藏得更深,不会让自己被捕。你会中绊索,是因为根本没打算逃。你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我是不是值得做对手。”

    俘虏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三年前釜山港,你放走那支商队。船上全是伤寒散,你知道我们会劫。”

    “我知道。”雪斋点头。

    “你也知道我们缺药,救不了百姓。”

    “所以我才让船载满药。”

    “你是在试我们。”

    “也是在试我自己。”雪斋站起身,“一个只会杀人夺粮的军队,不配谈胜负。我要看你们会不会救人。”

    帐内静了很久。

    俘虏缓缓抬起手,解开颈间布带,蒙面巾滑落。他抬头,直视雪斋:“我在朝鲜见过万人溃逃,将军弃卒、官吏焚册、百姓相食。唯独你在败局中仍收拢残兵、救治伤卒、登记户籍。你说的不是兵法,是人性。”

    他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清晰:“在朝鲜,只有您配做我的对手。我愿献上后续追兵部署——十二日内,三路大军将自对马、巨济、釜山同时压境,兵力合计四万两千人,主攻方向为东海岸盐仓渡口。”

    影次立刻看向雪斋,手已按在刀柄上。

    雪斋没动。他看着地上跪着的男人,良久,只说了一句:“名字。”

    “金允植。”

    “起来吧。”雪斋转身走向案几,拿起刚才那卷油纸包,从中抽出一页,边缘已被撕去一小角,上面刻着半个菱形刻痕。

    他盯着那痕迹,轻轻摩挲。

    影次低声问:“怎么处置他?”

    “暂押囚棚,给药,给饭,不加镣铐。”雪斋把残页收入袖中,“你守在外围,别让人靠近。”

    金允植起身,未告辞,也未再言,只默默跟着护卫走出营帐。

    雪斋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工坊的锤声还在响,节奏未变。他低头看了看袖袋,那里藏着半片带标记的纸页,像一枚尚未拆封的信。

    他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