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案角跳了一下,木炭笔尖随之顿住。雪斋盯着纸上那道右翼空当,指尖的灼感仍未散去,像是昨夜火药残渣还黏在皮肤上。他搁下笔,伸手摸了摸左眉骨的旧疤,指腹划过一道硬茧——那是江户比武留下的记号,提醒他每一次决断都得落得踏实。

    帐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影次掀帘而入,手里攥着一叠薄纸,衣袖沾泥,显然是刚从外岭巡线回来。他没说话,只将几张情报依次摆在案上,按时间顺序排开。最上面一张来自西岭斥候,墨迹未干:“丽水港今晨升帆百余,战船列阵待发。”第二张是商路探子所报,字迹潦草:“朝鲜水军三日内必动,风向已顺。”第三张出自逃兵口述,经两名通译核对无误:“主帅下令全军备粮三日,箭矢配齐,只等令下。”

    他把六张纸摊成扇形,手指逐一点过。“三份说要打,三份说不动。”他低声说,“可都说在三天内。”

    影次站在侧旁,声音压得极低:“各营已传令戒备,民夫调令也拟好了,就等您签印。”

    雪斋没应,只起身走到墙边沙盘前。沙盘用黄土堆成海岸线,插着红蓝小旗标示敌我据点。他蹲下身,用木棍拨了拨代表洋流的细沙沟,又拿起一片干海带比作台风路径,缓缓移向主战场。

    “风呢?”他问。

    “东北季风正强,”影次答,“《季风录》记着,眼下正是最猛的时候。若他们从丽水南下,得顶着风走七昼夜,船速不过平日一半。”

    “那谁会选这时候进攻?”

    影次沉默。

    雪斋站起身,走向角落的铁匣。他打开锁扣,取出一本皮面册子——《长崎港潮汐表》,翻开最新一页,对照桌上日历。接着又抽出一卷《九州西岸季风录》,翻到“云象观测”条目,指着其中一段:“云积南海,厚如锅盖,三日内必生风暴。”

    他抬头看向影次:“你信逃兵的话,还是信天?”

    影次迟疑片刻:“属下信您。”

    “我不信巧合。”雪斋把两本书并排放下,“六份情报,四份独立来源,却都咬定‘三日即攻’。太齐了,像有人统一了口径。”

    他踱回案前,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标上“七日”。又在圈外画一条弧线,注明“台风生成区”。

    “他们若真要打,该等顺风夜。现在风不对,潮不对,连天都不允。这消息来得急,逼我们立刻动员——征五千民夫,连夜筑垒,耗粮耗力。等我们人困马乏,他们再突然杀到,岂不正好?”

    影次眼神一亮:“是诱敌?”

    “未必是计,但绝不可轻信。”雪斋抓起铃铛摇了三下。

    帐门掀开,两名书记官快步进来。

    “传令下去:暂停全民征役,改行轮守制。东、北、西三面设精锐哨组,每班两个时辰换防。沿海五处烽台加派一人,专司观云报风。”

    书记官记下,退出。

    影次犹豫道:“郑使节方才来了两趟,说有要事相商。”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咳嗽声。郑梦周撩帘而入,披着半湿的蓑衣,脸色紧绷。他没行礼,直接开口:“宫本将军,我刚收到同乡信鸽传书,确认丽水港确实在整备舰队。贵军若不立即布防,恐失先机。”

    雪斋请他坐下,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郑先生,”他说,“您带来的是第七份‘要打’的情报。”

    郑梦周一愣。

    “六路消息,全都指向三天内开战。”雪斋把纸张一一摆出,“可其中有两份,内容几乎一样——商船探子抄了逃兵的话。真正独立的消息,其实只有四个。”

    他翻开《潮汐表》:“今日潮低,大船难出港。明日风逆,航速减半。后天……云层积厚,台风将至。这种天气,别说打仗,能不出事就算万幸。”

    郑梦周皱眉:“可万一他们真打了呢?将军岂能以一人之见,赌全军安危?”

    帐内一时安静。

    雪斋没生气,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图,铺在桌上。那是甲贺之里教的“观云三法”手绘稿,用三种云形判断风雨。

    “我在甲贺学忍术时,师父说过一句话:‘天象不语,却从不说谎。’”他指着图中一团絮状厚云,“这种云,三天内必生风暴。而且,风向偏南,不会停歇。”

    他抬眼看着郑梦周:“我不是不信人,我是更信看得见的东西。风、潮、云、土——这些不会骗我。”

    郑梦周盯着那张图,半晌没说话。良久,他叹了口气:“将军所言有理。但我仍担心,若是误判……”

    “所以我不会什么都不做。”雪斋打断他,“我已经下令轮守,烽台加岗,哨船出海。一旦有变,两小时内可全军集结。但不必现在就把百姓累死在工地上。”

    郑梦周终于点头:“那……我静候将军决断。”

    他起身告退,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雪斋坐回案前,吹熄两盏油灯,只留一盏照着沙盘。他拿起小旗,在背风山谷插下一排蓝旗,又在外海漂浮区标出两个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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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次。”

    “在。”

    “传令哨船:不必靠岸,每隔一个时辰测一次风速与浪高。若有异常,立刻快马回报。”

    “是。”

    “另外,拆两艘备用战船,把木板运到东岭泥道,铺成便道。我要传令兵能在暴雨中跑起来。”

    影次领命而去。

    雪斋独自坐在帐中,听着外面雨点敲打篷布的声音。他翻开气象日志,写下今日记录:“云厚于南海,风势未减,潮位持续偏低。推断:台风生成期提前,预计七日内登陆。”

    他合上本子,忽然想起什么,又翻开一页,补上一行:“另记:若敌真欲攻,必择顺风夜。今风向不利,所谓‘三日即攻’,恐为虚张声势,意在诱我先动。”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闭眼片刻。肩背酸痛,眼睛发涩,但他知道睡不了多久。

    半个时辰后,第一份哨报送达:东岭道路已铺半程,预计明日午前贯通。

    一炷香后,第二份报来:北面烽台观测到云层翻涌加剧,疑似气旋初成。

    雪斋在沙盘上移动小旗,重新调整埋伏位置。他把主力进一步后撤,藏入山谷深处,仅留两艘破船伪装成巡逻艇,漂在外海。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敌人想看他慌乱,看他征发民夫、耗尽粮草、自乱阵脚。他不能让对方得逞。

    深夜,影次再次入帐,递上一封密报:“海岸哨点回报,台风路径较往年常轨偏西北十五度,目前距我军阵地约三百里。”

    雪斋接过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提起笔,在日志末尾加了一句:“台风路径异常,偏西北十五度。原因不明,标记待查。”

    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他站起身,披上蓑衣,走出主营帐。

    雨还在下,营地灯火稀疏,但各岗哨均已就位。传令快马在高地专线来回奔驰,蹄声闷在泥里。东岭便道已全线铺通,木板被钉得结实,足够支撑重车通行。

    雪斋站在高台上,望向漆黑的海面。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风正在聚集,云正在旋转,一场风暴正从南方缓缓北上。

    他摸了摸腰间双刀,唐刀冷,雪月温。

    “来吧。”他低声说,“让我看看,是你先到,还是我先准备好。”

    远处,一只哨船上的灯笼微微晃动,像是回应他的低语。

    他转身走回帐中,取来毛笔,在防御部署图上画下最后一道标记。

    所有节点,全部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