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接踵而至,砸在甲板上溅起细小水花。风势骤然增强,吹得帆布剧烈拍打,像有人在远处擂鼓。藤堂高虎正蹲在右舷炮位旁,双手快速拆解火绳枪的引火装置,嘴里嘟囔:“这鬼天气来得真不是时候,火药一潮就废,白瞎了六门焙烙。”他伸手去够油布包,准备将枪管裹严实。

    就在他指尖刚触到布角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雪斋。

    他站在藤堂身侧,左手仍撑着主桅边的栏杆,右手指节轻敲刀柄,目光却没看藤堂,而是盯着海面远处那三艘朝鲜战船。雨点密集起来,打在他脸上,顺着眉骨的疤痕往下淌。

    “等雷声。”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住风噪。

    藤堂愣住:“你说啥?再不收枪,回头打不响谁负责?”

    雪斋没松手。“你听。”

    两人静了一瞬。风中夹着低沉的隆隆声,由远及近,像是山后滚石。头顶乌云已压成铁灰色,电光在云层里游走,忽明忽暗。

    “雷要下来了。”雪斋说,“这时候最怕高物引电——他们的桅杆比咱们高两丈,又是湿木头,顶上还挂着铁铃铛。”

    藤堂抬头看了看自家主帆,又望向敌舰。果然,那几艘船的主桅顶端都装有铜铃,据说是用来测风向的,此刻正被风吹得乱晃。

    “你是说……”

    话没说完,一道惨白闪电劈下,正中左翼一艘战船的主桅。轰的一声,整根桅杆炸裂,火星四溅,帆布瞬间起火。浓烟冲天而起,船上士兵尖叫奔逃,有人跳入海中。

    紧接着,第二道雷击中中军舰的前桅,第三道几乎同时劈中右翼船的了望台。三处火头齐燃,黑烟滚滚,敌阵顿时大乱。旗语中断,舵轮失控,原本逼近的雁行阵开始歪斜。

    藤堂张着嘴,忘了动弹。

    雪斋这才松开他的手,转头对传令兵道:“升狼旗,全队右满舵,贴岸航行。”

    命令迅速传下。各船收半帆,调整航向,借着暴雨遮蔽视线,悄然脱离接触。敌军自顾不暇,无暇追击。舰队顺流而下,约莫半个时辰后,驶入一处隐蔽岩窟。洞口窄,内里宽,可容三艘大船并排停靠。外头风雨如注,洞内相对安静,只有水滴从岩顶渗落,啪嗒啪嗒敲在礁石上。

    雪斋踏上湿滑的石地,左腿伤口又被海水泡过,走路时微微跛。他没让人扶,径直走向主舰尾部。帆布已卸下一半,五岛水工正蹲在地上修补破洞。那人年近四十,脸黑,手粗,指甲缝里全是桐油渣,平日话少,干活利索。

    此刻他动作却有些迟疑。一块旧帆布被他反复折叠,像是要把什么藏进去。他低着头,用膝盖压住边缘,手指微微发抖。

    雪斋走近,没说话,只盯着那块布。

    水工察觉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低头继续缝。

    “这块布用了七年了吧?”雪斋问。

    “啊……是,大人。”水工应道,“南九州运盐那次配的,后来补过三次。”

    “补得不错。”雪斋蹲下身,“让我看看针脚。”

    水工手一僵。“这……不用劳您费心,我快好了。”

    雪斋没理他,伸手掀开外层帆布。里面一层明显不同,颜色更深,质地更密,像是从别处裁下来的。他手指探进夹层,摸到一卷硬物,用油纸裹着。

    他抽出那卷东西,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墨迹未褪,写着一行字:

    “南部家联合佐竹家,三日后将袭出云港。”

    字迹工整,用的是市井少见的楷书体,落款无印,也无名。

    雪斋捏着信纸,没动。

    洞外雷声渐远,雨势稍缓。藤堂抱着擦好的火绳枪走过来,见状问:“怎么了?”

    雪斋把信递给他。

    藤堂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南部?他们不是刚和咱们打了三个月?这时候还敢联手佐竹?出云港可是咱们往西运粮的咽喉——”他猛地抬头,“这信哪来的?”

    雪斋看向水工。

    那人已站起身,背贴石壁,脸色发白。“我……我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那儿!可能是以前谁塞进去的,我拿来补帆,没注意……”

    “那你刚才为什么压着它不让我看?”雪斋问。

    “我……我怕弄坏了新补的洞。”

    “那你刚才手在抖。”

    水工闭嘴,不再辩解。

    雪斋没再追问。他收回视线,望向洞外。雨还在下,但不像先前那般倾盆。海面灰蒙蒙的,浪头小了些。远处天际线隐约可见,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青光。

    藤堂把信来回看了三遍,低声骂了句:“操,这帮人真是阴魂不散。”他转向雪斋,“现在咋办?回防?还是先修船?”

    雪斋摇头。“先不动。”

    “不动?”

    “我们不知道这信是真是假。若是真,敌人早有准备;若是假,是有人想让我们误判形势,调兵离港。”他指了指信纸,“写得这么直白,连个暗语都没有,反倒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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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堂挠头:“可要是真呢?错过三天,出云就没了。”

    “那就让出云的人自己警觉起来。”雪斋说,“你派一艘快艇,不挂旗号,沿岸北上,把消息送到港务所就行。别说是咱们传的,就说‘渔民拾得漂流信函’。”

    “然后呢?”

    “然后等雨停,查这块帆布的来源。”雪斋转身,走到修补区角落,捡起一段剪下的边角料,“每艘船的帆布都有编号,登记在册。这块布若不在账上,就是私带进来的。”

    藤堂点头,立刻安排人去办。

    雪斋则站在原地,左手握着那封尚未展开全幅的密信,右手食指轻轻敲在刀柄上,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他望着洞外渐渐变亮的海面,眼神沉静,但眉心微锁。

    水工被两名护卫控制双臂,押到岩壁另一侧,低头不语。帆布摊在地上,露出底下画着的修补标记——一个小小的“五”字,是五岛水军的内部记号。

    藤堂蹲坐在湿石地上,火绳枪横放在膝,正用布擦拭枪管。他一边擦,一边偷瞄雪斋的背影。忽然,他开口:“喂,你说……会不会是咱们里头有人通敌?”

    雪斋没回头。

    “不然好端端的帆布,怎么会夹这种东西?”

    “有可能。”雪斋说,“也可能只是巧合。”

    “你信吗?”

    “我不信巧合。”雪斋终于转过身,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但我也不信慌乱。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船修好,火器晾干,人歇够。剩下的事,等雨彻底停了再说。”

    他走到主舰旁,伸手摸了摸主帆支架。木头潮湿,但结构完好。他又检查了舵轮和锚链,确认无损。

    藤堂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肩膀一沉。这场雨像是把之前的紧张压进了骨头里,现在才慢慢冒出来。他仰头靠在岩壁上,闭上眼,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还有远处海浪拍打洞口的闷响。

    雨声渐疏。

    一道阳光穿过云隙,斜斜照进洞口,落在雪斋的肩头。他抬起手挡了挡光,眯眼看去。海面开始泛银,风也小了。

    就在这短暂的宁静中,他从怀中再次掏出那封信,只展开一角。

    墨字清晰可见:

    “南部家联合佐竹家,三日后将袭出云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