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婉宁太知道她那个不成器兄长的秉性了。

    她甚至不用思索,便可猜到,夏楚秦一旦得知安硕倒台、长春城梁宽鸿被斩的消息,必然会因此吓得屁滚尿流,首要能想到的法子,就是拼命抹除一切他参与过的痕迹。

    其实,他这般行径,反而只会更糟!

    夏楚秦越是慌乱地销毁证据,就越是容易留下破绽,也越是会吸引到上面的注意!

    “蠢材!”夏婉宁冷声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瑛萝搀扶着夏婉宁从佛堂出来,缓步向殿内行去,深知夏婉宁此刻心绪不宁,除了对这些时间赤帝异常决绝的举动有所担忧之外,更是有着对夏楚秦的怒气。

    夏婉宁和夏楚秦二人,虽为兄妹,实际上却早已形同陌路,甚至彼此厌弃。

    夏婉宁看不上夏楚秦的庸碌贪婪、嚣张愚蠢。

    夏楚秦不满夏婉宁高高在上,冷漠疏离,一副母仪天下、大公无私的做派。

    二人或许都希望夏国府的权势更盛,家族兴旺,但截然不同的做派和目的,让两人早已分崩离析。

    夏楚秦想要的,是在远离皇城的方寸之地可作威作福,过着他奢靡无度的“土皇帝”的生活。

    而夏婉宁想要的,是稳固长久的中宫之首,是儿子的太子之位,是夏国府在她的引领下,能成为真正的百年望族,甚至……是更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野望。

    兄妹二人,从来就走得不是同一条路。

    夏楚秦的狂傲和无度,在夏婉宁看来全是目光短浅、自取灭亡的蠢行!自从得了个“国舅爷”的封号之后,更是处处打着夏婉宁这个“皇后”的旗号胡作非为,三番五次地将夏婉宁置于险地,如今果然酿成大祸!

    可偏偏,血脉相连,利益相关,夏楚秦若是真的被坐实了罪名,夏婉宁这个中宫后位,无论如何也难逃“治家不严”、“纵容亲族”的指责,若是再被朝堂上那些有心人渲染构陷,说她知情不报,甚至同谋合污……那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夏婉宁看了看夜幕中的星空,视线缓缓移至御书房的方向,顿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与孤立。

    前有赤帝与自己离心失信,后有蠢兄埋下惊天大雷,夏婉宁作为中宫之首,必须要想办法在这夹缝中,寻出一条生路。

    就在中宫隐隐陷入不安的夜色时,彻底被暮色吞没的盛京城中,渐次亮起了万家灯火,白日里因皇后赏赐仪仗而掀起的涟漪,渐渐沉入这座庞大的都城。

    然而,就在那些灯火照不见的深暗角落里,另一场无声无息的波澜,也被迅速平定。

    位于盛京城西北角的镜湖边,千帆渡码头上一片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坊区,便是盛京这座皇城“地下世界”的心脏——无灯巷。

    此处白日里看似与寻常破败街巷无异,可入夜后却有另一番密不透光的景象。

    从前,这一片凭借着八皇子赤承珏那隐秘而尊贵的庇护,使得这里秩序井然,各种无法见光的交易——从珍宝古玩、私盐矿铁、金银珠玉到情报密谋、甚至人口贩运——都在某种默认的规则下悄然有序地进行着。

    虽说赤承珏是这一处隐秘的幕后之手,看似这里是在他掌控之下,可实际上,在这里行事的人,几乎无人知晓无灯巷背后操控的那只手,究竟是谁。

    但赤承珏终究还是被废,当圣旨昭告天下之时,这片依赖着特权与暴力维系平衡的黑暗地域,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些触动。

    最初两日,失去了那只神秘大手的操控,无灯巷内几家最大的不语阁暂停了部分交易往来,似是在密谋着什么计划一般,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贪婪的气息,往日那种诡异又暴力的“秩序”眼看就要崩解。

    可这场混乱,仅仅在十日时间,就渐渐消弭在黑暗中了。

    外人只知赤承珏被废黜,并不知实际情况,但他被圈禁在静心苑的消息,还是从隐秘的渠道,悄然并迅速地传到了远在金鳞河畔的漕帮里。

    就在今夜,位于镜湖旁的千帆渡码头上,迎来了一艘不大的船只,当那艘船收帆下锚后,码头边一个左脸颊刺着靛青色蜈蚣纹的壮硕男子,恭敬地肃立在旁,静待船上那个背驼如虾的身影,缓步下来。

    漕帮在得到密报后的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及时的反应和安排,文执此次前来盛京城,就是接下了任务,到此与漕帮韶华州舵主厉蛟,共同稳定这场可能会影响到漕帮的波澜。

    可实际上,就连漕帮都不知道的暗处,文执至此,还另有他意。

    当厉蛟看到文执时,立刻满脸喜色,转眼再一看,却发现他身边竟跟了个瘦小的孩子,但看那孩子紧紧跟随在文执身侧,一言不发,厉蛟也不便多言。

    “文执!”厉蛟粗声迎上前去:“您可算是来了,这盛京城怕是要起风浪啊!那咱们漕帮……”

    “咱们漕帮怎么了?”文执冷冷瞥了一眼厉蛟,看着他那副慌乱无措的模样,与他那壮硕的身躯,心中不禁暗叹,真是胸无城府的莽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厉蛟想了想,略微平复了些说:“就是想问您,咱们漕帮是不是要跟皇城里那个划清界线了?”

    文执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周福安,周福安见状,立刻向后退了两步,十分适时的为文执和厉蛟空出了二人单独交谈的一方小小空间。

    随即,文执收回目光,斜眼打量了厉蛟一眼:“怎么,你害怕那侍卫统领找你寻衅?”

    “哼,我厉蛟单枪匹马劫走他府上主子的寿礼,反手杀他十二名好手!何惧之有!”厉蛟满是骄横的模样,可在看向文执时,言语中还是听得出十分尊敬:“但是……这不是想着……”

    “得了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文执轻笑一声:“你杀的那十二名好手里,其中一位可是那侍卫统领的亲弟弟,此等血仇,他如何能忘,只不过……”

    “什么?”厉蛟焦急追问,文执却只是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怕什么,即便皇城里那个人也倒了,对咱们漕帮都不会有丝毫影响,你就安心带领好韶华州分舵便可。”

    “是!”厉蛟拱手一礼:“有文执这话,属下定当肝脑涂地为漕帮尽心尽力!”

    文执的到来,像漕帮的一根定海神针,瞬间镇住了所有的流言和不安,只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就连已经成了“无主之地”的无灯巷,竟也迅速恢复了往常的秩序,甚至更盛。

    无灯巷背后那只密不示人的大手——赤承珏的倒台,仿佛只是扯掉了这片区域一层华丽却脆弱的外衣,露出了地下真正坚韧而冰冷的肌体。

    不语阁还是那个不语阁,无灯巷依旧暗不见光,这里仿佛什么也没变,又仿佛一切都与从前不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琅川州长春城外,金陵码头上,随着那一轮弯月的落下,清晨的薄雾渐渐将码头笼罩其中。

    漕帮的运转如旧,只是个别几个有心人,能明显地察觉到这几日来漕帮异动,或许是意味着将有大事发生。

    “哎,你知不知道,文执干什么去了?”一壮硕白衣水手向身旁的力士好奇询问。

    那力士听后满是疑惑:“文执?”

    “怎么,你也看见了?”另一个精瘦的水手也凑到近前来嘀咕。

    “你俩说什么呢?”力士听了更是不解:“看见文执什么啊?”

    “啧,你也太粗心了。”白衣水手说:“几日前,文执带了几个亲近,上了艘快船,顺着宝汇川一路南下,往东南那个方向去了。”

    “你倒是比我看得远呢!”精瘦水手压低了些声音:“想想,东南方向,走的又是宝汇川,那定是盛京城去了吧。”

    “你怎么知道就是盛京城,不是去青江城或蓉华城呢?”刘影见着几人在这嚼舌,也凑了过来。

    “谁!”精瘦水手忽听多了个人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刘影,便长舒了一口气:“哎哟,我说刘兄,你这走路也没个声音,真是吓死人了。”

    “他问的没错啊,你怎知就是去往盛京城的?”白衣水手着急地追问着。

    精瘦水手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四下环顾一周,确保再无旁人,才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我前些日子搬货的时候,正好听到总舵主跟曹堂主议事,说是盛京城那边出了点状况,需要派个可靠的人过去镇一镇呢。”

    “盛京城出状况了?”刘影一副格外好奇的模样,学着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什么状况啊?发生什么了?”

    “啧,没看出来啊。”白衣水手那眼神带着好像看见“同类”的光芒一般:“刘兄竟也是喜欢是非的?”

    “嗨呀,什么是非不是非。”刘影轻轻一挥手,但还是难掩眼底的那份好奇:“我这不是入帮不久,也得多了解了解咱们自己人不是?!”

    “嘿,你小子,还说得这么好听。”精瘦水手笑了笑:“我想应当不是什么大事,估计就是哪个帮众犯了错,需要有个话事人去处置一番吧,不然干嘛把那臭小子带上去啊。”

    “听你这么一说……”力士向码头和几艘漕船上张望了一圈,挠了挠头:“这几日好像还真是没见福安那孩子。”

    “哎,对了,刘兄,这事儿你不知道吗?”白衣水手看向刘影:“文执不是让你和陈兄教他习武识字吗,怎么你徒弟离开了,你也不知道?”

    “哎哎,你可小心着点儿说话昂,别没得把我害惨了,我可不敢让那孩子当徒弟。”刘影连忙摆手制止:“那是文执瞧得起我罢了,福安可是文执带在身边的亲传弟子,咱们只不过是替文执偶尔教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而已。”

    “嘿,你还真是胆小,我看文执就是懒得教。”精瘦水手嗤笑一声:“一边又要当人家师父,一边又懒得教导,正好赶上漕偃节,逮住你俩这魁首就狠狠利用,你也真是笨。”

    “就算是利用,那又怎么了,咱也觉得是荣幸!”刘影一副洋洋自得地模样:“可话说回来,若是换了你,你明知是被利用,那你就敢拒绝了吗?”

    小主,

    “嘿嘿……不敢!”精瘦水手一拍胸脯,反倒是把“不敢”这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

    旁边白衣水手着急地绕回话题:“别说敢不敢的,福安那小子,就没跟你透露点什么?”

    “哎哟,透露什么啊!?”刘影无奈地叹道:“我都不知道那孩子什么时候走的,前两日才听陈兄告诉我,那孩子跟着文执逛盛京去了,说是看什么大典?”

    “哎哟,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白衣水手一拍脑门:“快到天阙擢麟典的日子了。”

    “啧啧,瞧瞧,那臭小子可真是命里带福,不愧是叫福安呢!”精瘦水手满脸羡慕:“又能跟在文执身边做事,又能跟着一起去皇城看盛典,这也太幸福了吧!”

    “你可别说什么皇城的盛典了。”刘影看了看周围渐多的帮众,声音更低了几分:“眼前不还得先顾着咱们帮里的开舳节吗?”

    “这话没错。”力士点头应道,但想了想,又挠着头问:“可是文执眼下不在帮里,那可真是麻烦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帮里就文执一个能人儿似的。”白衣水手无奈一笑,朝着漕船上努了努嘴,正看到曹景浩指挥着帮众搬货:“那不是还有曹堂呢吗!再说了,三堂长老和总舵主都在,而且其他几个州的分舵主也都来了,如何还能忙不过来一个开舳节了。”

    “你这话没错,不过……”刘影若有所思地说:“我听其他兄弟说,今年他们回来的时间,可是比往年早了许多?”

    “刘兄这话可真是说到了点子上。”白衣水手接着刘影的话,也露出一副深沉思索的模样:“今年可是回来早了半月有余,我还奇怪呢……要照你这么一提醒,恐怕是盛京城那边真的出了什么事?”

    “这可不好说啊。”精瘦水手想了想:“也许文执带着那小子一起去,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哟,那盛京城……”力士话还没说完,就被漕船上指挥众人的曹景浩打断:“你们几个交头接耳什么呢,还不快做事!”

    “嘘——!”刘影连忙转身离开,其他几人也即刻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