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那一场声势浩大的“天阙擢麟典”终于在日头西斜之前结束,可这举国盛典的余韵仍如热浪般在街巷坊间翻滚,百姓之间纷纷议论着赤帝钦点的魁首和甲子们。

    “听说都是寒门出身?”

    “这还真是奇了怪了,往年不都是那些个公子哥儿入选的吗?今年这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那几个所谓的寒门……是假的?”

    “假不了!去岁我就看见那个叫王卓衡的魁首了。”

    “你说假不了,就能是真的?你还能看见啥?”

    “哎哟,那王卓衡可真的是一穷二白,幸得去岁冬季遴选的时候夺了头甲一名,得了些赏赐,否则啊,我看他在盛京城都留不到新岁了。”

    “瞧你说的,跟真的似的。”

    “可不就是真的嘛!我亲眼所见!真真切切的啊!他去岁参加麟台九选之前,就是背着筐草药,在巷口卖草药,赚点点铜钱,就只买几个白饼,后来草药卖完了,麟台九选又还没结束,他又跑到客栈去打下手,晚上就住在客栈的柴房里呢!”

    “客栈……?”

    “对啊,就在百草巷那边的,去岁我一兄弟要来看麟台九选,就住在那家客栈!”

    “没想到……还真的是寒门……”

    “所以说……这次的天阙擢麟典,是真的选拔人才?不再是他们皇亲贵胄的‘紫宸梯’了?”

    “哎哟,你可别再提‘紫宸梯’了,从前那都是这些个皇室宗亲们懒得去考那三年一度、需要层层应试的春闱科考,才特意想靠着每年这次紫宸点魁的机会,一步登天!可今年,这是真不一样了!”

    “那这么说来……以后咱们也有机会了?”

    “百姓是有机会了,可你?我看没机会。”

    “你这话……”

    “你能有人家那才华吗?还是你能打得过那位武魁?”

    “嗨呀……咱们这不就是这么一说嘛!”

    坊间这股议论之声此起彼伏,对今日紫宸点魁的结果,皆是一片惊叹,但更多的,是此举切实赢得了百姓赞誉。

    而在城外镜湖边的千帆渡码头上,喧嚣声似乎被厚重的城墙隔绝开来,西斜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河面上,将往来船只的桅杆和蓬帆拖出长长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清新,岸边堆积着许多货物,那些掩盖其上的厚重帆布隐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有不远处的棚户飘来的袅袅炊烟,混合成一股市井码头特有的气息。

    在一溜大小货船与简陋舢板之间,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只,静静泊在较为僻静的栈桥末端处。

    此船长约七八丈,狭长的船身和流畅的线条,加之十分典型的平底设计,使得整艘船落在水面上,吃水不深,更能适应宝汇川内河航道的各种状况。

    其船体是以桐油刷过的老旧杉木所制,透着经年水渍浸润的深褐色,苍劲中显得格外肃穆,但最显眼的,还是那面已然半收的主帆,与一面较小的尾帆。

    微微上翘的船首之后,部分船舱被弧形的卷棚所覆盖,船舱内开有数扇雕着简易格纹的木质小窗,既可通风透气,又能保持舱内的私密性。

    这便是兼顾客货两用的江帆,也是在这条自西北至东南、几乎贯穿了整个盛南国的宝汇川航道上颇为常见的船体,最是平凡不过。

    此刻,船头上正立着两人。

    为首的男子背驼如虾,有着一双沉静又精明的眼瞳,看人时仿佛不带丝毫情绪,却又能在瞬息间洞察细微。

    跟在他身侧半步的瘦小男孩,不过是个约莫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粗布袄,小小的脸蛋上,被河风吹得微微泛红,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

    “文执,都打点妥当了,随侍能走。”一名船工打扮的精壮汉子走到近前低声禀报,说话时,眼神还警惕地扫过码头上零星几个闲人。

    文执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掠过周福安小小的身形,最后投向了盛京城皇宫那片巍峨的剪影。

    如今的朝堂,刚刚经历过一番“涤荡”,此刻正是风声鹤唳之时,加之漕帮每年最重要的庆典开舳节将至,而且安国府被抄、梁宽鸿问斩,长春城官场迎来巨大震荡,两个新任的寒门,毫无疑问是赤帝空降去的“钉子”。

    这一番迅速而又短暂的动荡之下,文执必须即刻离开,返回长春城,好在文执只在短短几日间,便平息了韶华州分舵的骚动,以及一些暗处的波澜。

    想到这里,文执看了看周福安,虽说带上这个孩子是临时的决定,但却也是经过他再三考量的。

    一个半大的孩子,可以很好地冲淡此行盛京的实际目的和意图,在旁人眼里,这一老一小,更像是携子侄返乡探亲的富户。

    在其他帮众眼里,文执带着个沉默少言的孩子同行此程,远比孤身一人携精悍水手要显得寻常得多,也不易在帮众间引起深究,至少让他们觉得,盛京城此次的动荡,对于漕帮来说并无多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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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执,您准备走了吗?”厉蛟看着刚来禀告一切就绪的帮众退下去后,才行至近前来试探:“那我……”

    “你就照我说的做,安心留在千帆渡这边。”文执微微侧首,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身后魁梧的厉蛟:“盛京城这边虽说朝堂是有些动荡,可与我们漕帮又有何干呢,你只要人在这里,就是兄弟们的定心丸。”

    “话虽如此,可眼看马上就到开舳节了……”厉蛟似有犹豫:“每年的开舳节,咱们几个分舵主不是都要参加的吗,今年若是不去,这不反倒叫旁人多疑?”

    “多疑什么?”文执转过身,那双好像能看穿人心的双眸直勾勾落在厉蛟的身上:“盛京城和长春城的官场,出了这么大的变动,难道让你留守一方,便会惹旁人猜忌了?那咱们漕帮里这些人,心性也太脆弱了。”

    这番话倒是不算重,可文执投来的目光,却叫厉蛟心中不禁一凛,连连应诺:“是是,还是我多虑了,就听文执您的安排。”

    听了这话,文执才眯起眼睛,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便对了,无灯巷那边我也去看过了,一切如旧,你只需要照常行事便罢。”

    “是,是!”厉蛟拱手应道:“文执放心,这边交给我就行了,定不会出乱子的。”

    说罢,文执便挥手屏退了厉蛟,随即对周福安吩咐了一句:“福安,去通传一声,启航了。”

    “是。”周福安抱着包袱应了声,便转身向着船舷旁的那几个精壮的水手跑去。

    “起锚——解缆——启航——!”

    不多时,低沉地号子声中,水手们熟练地撑蒿点岸,江帆缓缓荡离栈桥,从镜湖中缓缓驶入宝汇川的河道上。

    江帆一入主流,其速度骤然剧增。

    文执只让抱着包袱的周福安入了船舱,自己则立于船头的卷棚下,锐利的目光投向河道的水流之中。

    此行返程不如来时顺利,从盛京城前往长春城,乃是自东南向西北的逆流之行,即便此刻是初春,河道水量渐涨,可逆水行舟,终归是远比顺流而下要费力缓慢些的。

    对于文执来说,这一趟往返的时间,本就不够充裕,眼下又因着盛京城天阙擢麟典而耽误了一日,返程就变得异常紧迫,即将到来的开舳节,像是悬在头顶的刻漏一般,滴滴答答催促着他。

    长春城里,安硕的势力在明面上已然被连根拔起,但水面下的根系盘根错节,如何能一朝一夕彻底根除的?

    漕帮里也略显不平,总舵主薛烛阴似是一直保持着中立,让人难以捉摸。不过现在最该惶恐的,大约是禄财堂的曹景浩了,安硕的死,对他来说,或许可能会是个导火索。

    但抛开这些不提,最让文执忧心的,还是长春城金商会那帮唯利是图的家伙,经此一事后,他们是欲一掌方寸,还是退避三舍?

    其中更让他心生警惕的,还是盛京城传出来的消息,一来是赤帝钦点的那两个毫无根基背景的寒门新贵,这样的人赴任,不免要好好把那“三把火”烧的通红。

    二来是关于镇国寺刺杀宣赫连一事,虽说江湖帮派之间的事,朝堂多数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不一样,那可是摄政王,是当朝御前的红人!对于漕帮来说,只是接了一单“生意”,可安硕一死,难保朝廷不会因此对漕帮有所动作。

    最后是殷崇壁的做派,竟这般“大义灭亲”,如此行事,让漕帮上下都看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好在与他之间不过是“生意”往来,并无多瓜葛,这反倒不是最让文执担心的。

    文执的眼神在暮色中微微凝缩,多年的经验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安,长春城,恐怕即将迎来比安硕倒台更剧烈的动荡。

    江帆在逆流中稳固前行,主帆根据风向的角度不时调整,伴随着两侧船舷伸出的长橹摇动,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吱嘎——”和“哗啦——”声,与水流撞击船头的汩汩声交织,成为这段河道上唯一的韵律。

    金色的余晖将河水染成暗沉的紫红色,又渐渐褪去,转上一层清灰,天色向晚,寒意愈浓,不多时便陷入了一片如墨的黑夜。

    宝汇川的另一头,那片水面尤为开阔,自然形成的天然深水良港之处,迎来了最为紧张忙碌的清晨。

    当下正值冬末春初之际,只堪堪晴了一日的天气,转眼间又没了踪影,此刻金鳞码头的天空上,再次被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了河道两岸绵延的丘陵之上,虽无风雨,却透着浸骨的湿冷之意。

    明日便是漕帮一年一度的开舳节,此刻的金鳞码头,早已笼罩在兴奋和紧张的氛围中。

    开舳节不同于漕偃节,只举办一天,其意主要是为冬季长久的休憩划上一个句号,且这时候也是开春河水上涨之际,不仅利于漕船航行,也更是诸多商贾交易开始繁盛的季节。

    此刻的帮众们正为明日的庆典做最后准备。

    力工们喊着号子,将一筐筐精选的祭河鲜鱼、一坛坛贴着红纸的桃花酿、以及成捆的彩帛、与崭新的旗帜搬运到码头正中央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开阔地上。

    小主,

    而在一艘格外巨大的漕船上,在那宽阔甲板空出来的空间里,一座临时搭建起来、饰以水纹与龙形雕饰的木质祭台已然立起,台上摆放着擦拭锃亮的青铜巨斧、以及数个形制古朴的陶罐。

    几个分舵主正指挥着年轻白衣,将祭台周遭每一寸甲板都洒扫得洁净如洗,就连栈桥缝隙里的苔藓,都要用力刷去。

    然而,在这片表面忙碌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帮众们搬运货物时,眼神不时瞟向码头深处那艘最为高大、悬挂着“漕”字纹旗的双层楼船上,又或是窃窃私语,但压低极低的声音,像是被河风吹散成模糊的碎片一般。

    “听说了吗?那个常与咱们往来的安大将军被杀了?”

    “被杀了?”

    “哎哟,应该说是被斩首示众!”

    “哟,这意思是,那大将军倒台了啊?”

    “何止呢!前两日我去城里采购,还听说八皇子也被废黜了!”

    “八皇子啊?那可是皇帝的亲儿子呢,怎么也忍心哦!”

    “嘁,没杀了就不错了!听说是那皇子盼着皇帝……那个呢,好能自己登基,这给他个废黜,都算轻的了,要是换做我,这样的逆子,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你?哈哈哈!你别说不是皇帝,就连个姑娘都找不上,哪来的‘逆子’给你杀,哈哈哈!”

    “你这话……咱不就是打个比方嘛!”

    “对了,你们说,文执前几日急匆匆的带着人就出去了,眼下都到这节骨眼上了还没回来,那明日开舳节可怎么整?”

    “这有什么的,总舵主和三堂长老都在,还能怕乱了不成!”

    “就是啊,就算是盛京城的天塌了,关咱们水上的什么事儿呢!”

    “你们几个,就是目光短浅!这话可不能这么说,那安国府被抄,梁知府也被问斩了,咱们长春城这边,哪能一点都不受牵连的?”

    “你这话才是目光短浅,没看咱们长春城到现在都没有新知府来赴任吗,恐怕是怕了金商会吧……”

    “金商会算什么,他们就算谋朝篡位,那也是地上的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嘘——!小点声!铁舵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