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斧开阴阳——!”

    随着文执的第一声唱音响起,薛烛阴双手奋力一举,重重挥向面前早已备好的一块巨大的冰砖,斧落冰裂,巨响伴着冰晶四溅开来。

    “哟,怎么觉得这次的冰砖这么大?”一个白衣水手悄声道。

    身旁另一个精壮力士也应声:“是啊,今儿个这冰看着跟堵墙似的。”

    白衣水手压低了声音点头说:“你别说,还真像是一堵墙,可别一会儿总舵主破不开……”

    话还没说完,就被站在前面的工头怒瞪了一眼:“你们两个,这是嘴皮子凉了?需要我给你们烫一烫?”

    二人一惊,连忙欠身点头,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来,只默默抬头看着前方祭台高处的仪式。

    “二斧通财道——!”

    文执声音落地,薛烛阴第二斧紧随而至,使足了全身力气砍下,刚才那道裂痕更深了几分。

    “三斧斩旧怨——!”

    文执起声唱喝的同时,薛烛阴就已经抬起了巨斧,重重挥下,砍向那道裂缝,巨大如墙的冰块应声彻底崩碎。

    文执的诵唱声自船舷旁传出,带着一种古老而蛮荒的韵律,仿佛每一声都敲在了众人心头之上。

    碎裂的巨大冰块散落在祭台上下,身穿红衣的童男童女迅速捡起,十分恭敬地放入那些鱼纹陶罐中。

    随即,陶罐被逐一封口,由几名年长的帮众小心捧起,在一小队人的护卫之下,缓缓离开那艘巨型漕船,谨慎地走向码头最近的那间龙王庙,将这些陶罐埋入预先备好的深坑中,寓意着“封存冬寒”的仪式,至此完结。

    当了望者看到,几名年长帮众将最后一捧土严实地覆在了埋藏陶罐的坑上,已将那些“冬寒”掩埋得扎实,便立刻与甲板上传递了一个手势。

    紧接着,四名赤膊黝黑的精壮汉子,跟随在文执的身后,合力将一尊三尺余长的玉雕龙首抬上了祭台,其龙睛处镶嵌着两枚硕大的鸽血红宝石,即便是在这样阴沉灰暗的天光下,依旧流转着灼灼的血色光辉。

    薛烛阴先取过一个银盘,盘中盛着少许灰白色粉末,皆是取自新岁前夜的灶灰,象征着敬告天地鬼神。

    他用一块质地极柔软的棉帕蘸取少量的灶灰,又以极其轻揉的动作擦拭着玉雕龙首上右眼的宝石。

    擦拭完毕,薛烛阴又从文执手中取过一个玉瓶,据说玉瓶里盛放着的是“新寡泪珠”,用以镇压河妖,他同样用那块棉帕蘸取些许后,擦拭着左眼上的宝石。

    最后,一个帮众小心翼翼将一只铜碗呈在面前,碗中所盛放的液体暗红并且十分粘稠,据称那是“敌帮之血”,用以威慑宵小。

    薛烛阴以指尖蘸取后,重重点在玉雕龙首的两个红宝石眼睛正中央。

    “点睛礼成——!”文执在侧高声唱道:“河神共鉴!龙归江河,血祭先灵,波澜不惊,暗礁自避,佑我漕运,万世亨通——!”

    随着文执的唱声落地,那四名赤膊黝黑的精壮汉子悄无声息地退下了祭台,文执转身从后面不知取了什么东西出来,随即恭敬地低声提示:“已备好了。”

    听到这句话,薛烛阴便撸起了右臂的衣袖,露出了右手,文执立刻奉上一柄造型古拙的玉刀,递到薛烛阴的左手里。

    薛烛阴接过玉刀后,握紧刀柄,旋即狠狠一挥,玉刀的锋刃在掌心飞快一划,一道深深的伤口立刻出现在他右手掌心,鲜血瞬间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入早已放置在祭台前、连通着河水的一个青铜漏斗之中。

    看着那汩汩涌出的鲜血,顺着漏斗流入宝汇川的河流中,渐渐晕开一小团转瞬即逝的淡红。

    薛烛阴全程未发一声,甚至身体都未晃动一下,唯有在那张柏木傩面后的呼吸声,似乎隐约地沉重了半分。

    这便是向漕帮众人展示的“哑血”之威:鲜血入河,象征着船主与河神立下今年的血契,祈求漕运平安顺遂。

    在进行到这里时,全场帮众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响声、以及岸边百姓嗡嗡的低声和河水涌动的汩汩声。

    血契河神的仪式终于完毕,看着祭台上薛烛阴的伤口被文执迅速包扎起来,大家这时候才敢大口出气。

    “哎哟,每次看到总舵主执行这血契河神的血祭礼,就为他疼上一分!”一名手持长枪,静立在船舷边值守的帮众,微微皱了皱眉。

    身旁一个举着旌旗的水手接着低声应道:“可不是呐,想想每年的开舳节上,都要来这么一下,哎哟……那总舵主的手掌里可得有多少伤疤啊!”

    “可不是嘛!”帮众应着说:“但咱们总舵主,可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

    “那是自然,不然如何是咱们的总舵主呢!”水手看了看祭台前逐一上前的其他帮众,露出一副兴奋的模样:“哎哟,等得就是这时候!”

    随着水手的视线看去,在祭台前的宽阔甲板上,一字排开的数十张条木案上,摆满了粗陶制的大碗,还有整只的烤猪烤羊,以及几十坛的酒水,被帮众络绎不绝地搬了上来。

    小主,

    血契的肃杀之气渐渐消散,各州的分舵主依序上前,来到薛烛阴和三位堂主面前。

    他们每人手中都持有一枚或数枚特制的船钉,钉身比寻常船钉粗长了许多,皆是以精铁或铜、甚至坚硬的兽骨制成,表面镌刻着细小的密语。

    这是开舳节中最为关键的一环,虽然不如前面点睛和血契那般重要,但这却是各州分舵之间,互相表态的一环——盟誓宴。

    各分舵主之间,互赠船钉,其钉身上都刻着密语,这是对前一年互相之间的关系一个总结,也是最明白的表态。

    琅川州舵主铁舟率先上前,肩扛着的那双环鬼头刀,此刻少了几分肃杀,多了一丝郑重。他将一枚刻着“铁咬木”三字的铁钉奉于案上,眼神看向身旁云翳州分舵主白蝰,旋即立刻收回了视线,沉声道:“琅川分舵,愿铁齿咬青山,守望相助!”

    云翳州舵主白蝰,会看了一眼铁舟,随即奉上一枚刻着“铜蚀金”三字的铜锭,声音有些阴柔道:“云翳分舵,铜心不改,金诺不移,绝不出卖弟兄!”

    朱崖州舵主雷根力是一只独腿,上前一步时,那木质的假肢踩得甲板发出沉闷又响亮的“咚咚”声,他奉上的,是刻着“骨代铁”三个字的骨钉,声如洪钟:“朱崖弟兄!骨可代铁,遇战不退!死战到底!”

    雷根力声震全场,激起帮众一片叫好声轰然而起。

    随即,各州分舵主之间继续互赠船钉,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与帮众喧哗声织成了一张以誓言和利益为捆绑的无形大网。

    当互赠船钉的盟誓完毕之时,诸位分舵主们一一退回原位,为薛烛阴又一次空出了祭台前的那片空地。

    水手说着看向祭台上,似乎有些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咦?奇怪了。”帮众也看着觉得奇怪:“怎么总舵主还没下来?”

    “而且……”水手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并没有如期而至的东西被抬上来:“怎么还没见到桃花酿?”

    “对啊,依着惯例,互赠了船钉之后,不就是该正式开始盟誓宴了吗?”那值守的帮众不解地看着祭台。

    “不对,好像有动静。”水手说着话,便可听到一阵细弱的流水声:“这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啊,这时候渡小船?”

    “小船?”值守的帮众连忙朝着河面张望:“哪有啊?我怎么没看到?”

    “啧,你真是……”水手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我都说了是小船,咱们这艘漕船这么大,你怎么能看得见!”

    “可你说有啊……”值守帮众还朝着自己身后船沿外侧探了探头:“没有啊……?”

    “在那边!”水手抻着头,朝码头一侧点了一下:“声音从那边来得!”

    可还不等水手给他指明,值守帮众立刻低声开口:“你看祭台那边,总舵主好像还有话说!”

    互赠铁定的环节的确是结束了,但并没有如期迎来帮众们期盼已久的桃花酿,而是都发现了祭台上的气氛并未松弛,反而更添了一丝微妙的紧绷感。

    薛烛阴包扎妥当的右手微微下垂在身侧,那张柏木傩面缓缓转向河道中央,他没有立刻宣布开始传统的盟誓宴,而是用一种沉稳略带煊赫的语调,透过傩面朗声开口。

    “今岁开舳,漕运承天时……”说到这,薛烛阴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随即转向帮众:“亦需涤旧秽,特设——祭火礼,意取‘水可灭火,烈火煅金,阴晦尽焚,漕运大兴’之吉兆!”

    此言一出,观礼的百姓人群虽不明白其意何为,但只知道肯定是加了一个新的仪式环节,因此而引出了不少期待的喧哗。

    “哎哟,这次咱们可是来对了。”

    “可不是吗,去年我去了外地,这时候没赶回来,还有些可惜呢,没想到今年更好!”

    “嘿,加什么都不重要,好看就行了。”

    “我看你不是图个好看,我看你是图着漕帮最后那一口桃花酿吧?!”

    “难道你不想喝一口?”

    “我当然想,听闻那桃花酿可是特制的,喝了沾水运财气!”

    “的确是特制,前两年我喝过一次,可回去自己找人来酿制,怎么都出不来那凌冽之气,也不知道究竟是用什么法子酿的。”

    “看你这般贪嘴的,就好好等着吧,看完这祭火礼,大概就要开始了!”

    “嘿嘿,来都来了,不急不急,好好观礼!”

    与百姓期盼不同的,是帮众们低声的议论。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

    “历来都是依着传统来办的,怎得今日还加了环节?”

    “是啊,这祭火礼是个什么意思?咱们漕运走的是水路,跟火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怕漕船起火?”

    “啊?这话更奇怪了,咱们漕船何时起过火!”

    “你们两个,还真是蠢笨,没听总舵主亲口说吗,‘阴晦尽焚’!”

    “听到了啊。”

    “那这什么意思?”

    “啧,你们想想,最近有什么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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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说……那个倒台的大将军?”

    “咱们长春城那个知府梁宽鸿被斩首?”

    “何止这样,连皇宫里的皇子公主都被贬了,这不就是朝廷要变天了吗!”

    “朝廷要变天……?”

    “所以总舵主这意思是……”

    “嘘——!”一旁的工头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们几人的议论:“帮里的规矩都忘了吗,这节骨眼上,还敢乱嚼舌头?你们几个他娘的皮紧了是吗?!”

    随着工头的低声厉喝,几人连忙噤声,不再多言一句,目不转睛地盯着祭台上的薛烛阴。

    而这时候的刘影,已经挤到了距离那小船最近处的围观帮众里,脸上带着与其他新人无异的、混杂着好奇与激动的红晕,耳朵却将周围一切议论和细微的动静纳入心底。

    同一时刻,陈璧在帮众围观的另一侧,微微垂着头,看似像被总舵主的威仪所震慑到一般,实则眼角的余光正飞快地扫视着各处守备的情况。

    就在薛烛阴宣布新增祭火礼时,别说台下围观的百姓和帮众,就连祭台上的三位堂主也不禁讶异。

    曹景浩扶了扶单片水晶镜,镜框上那个标志性的小砝码秤砣轻轻晃动,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袖中摩挲着金算盘的手指节奏略微混乱了一下。

    图金海那只精钢钩爪在祭台身后的木板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滋啦”声。

    展恰古也是面色如常,但目光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投向了河面,那艘被提前安排好的舢板,正由薛烛阴的亲信徐徐划至重要,看着其中满载的木箱,眼底深处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这其中,唯有文执最是平淡,依旧佝偻着身子,立于薛烛阴身后静观眼前众人的百态,仿佛自己与这些喧嚣热闹无关一般,唯有那双精明的眼睛,将身边这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