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清楚, 自从自己选了那条路之后,就注定了无论他日后多么显赫富贵, 走上的都不会是康庄大道。

    他步步高登,攀的是万丈高崖之上,那飘摇的细索。

    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

    而且这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细索, 还被一人握在手中。

    沈君泽亲自斟满一杯酒,向最后一席走去。

    他们这偌大的酒桌上只松散的围坐了寥寥数人,不似别处近十人挨挨蹭蹭挤作一团

    这些人衣着华贵,举止有度, 与他那些出身低微的同僚与好友,有着明显的差别。

    方才他自酒席间穿梭的时候,听到不少人在窃窃的谈论他们的身份。

    比如那个坐在西侧、身穿绣有赤蟒的皂色罗袍的男子, 是如今户部侍郎的嫡子邢坚,他性情乖戾,为人不善,周身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而坐在他对首的身着四喜如意云纹梨花袍的男子,则与他完全不同,他生的白净周正,面上总是笑眯眯的,仿佛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生气。

    那是如今大理寺卿的独孙,阮淳。

    他们二人皆是广文馆往年的学生,于三年前参加科举,高中进士,如今已经有了不大不小的官职。

    沈君泽于官场上和他们有点头之交,此番新婚设宴,他广发请帖,邀请了许多同僚,但是他没想到,邢坚和阮淳竟会这么赏脸。

    不过此时沈君泽便隐隐明白他们是为何而来了。

    沈君泽扬起酒杯,冲为首的姬和遥遥一敬,然后仰头喝尽。

    姬和冲他微微颔首。

    辛辣的酒水自喉间滑过,沈君泽心中无悲无欢,一片冷静。

    姬和便是握住细索那头的那个人。

    沈君泽不禁想起往事来。

    他出身广陵郡,生母是一个青春已逝的妓子,生父不详。他自从懂事起,就在那风尘之地做些跑腿的活计,直到十余岁,生母病逝之后,他才得离开那烟柳之地。

    不过他的后颈上,却被烙上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半月形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曾在青楼中,当了十年奴隶。

    如今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即便别人看到了他后颈上的半月形红痕,也只以为那是他打出生就长着的胎记。

    沈君泽又斟满一杯酒。

    汩汩水声连绵的响起,他盯着杯中渐涨渐高的液面,面无表情的想,但是姬和却知道那痕迹的真正意义。

    因为他后颈上,有一块相同的半月形印记。

    沈君泽在广陵郡时,其实曾经与他有过一段短短的缘分。

    姬和与他姐姐,大约是在永安十一年、沈君泽大概十岁的时候,来到抱月阁的。

    他们之前有什么境遇,沈君泽并不清楚,不过姬家姐姐生的倾国倾城,她腰肢盈盈一握,一场软舞勾了不少人的魂魄,又兼之她通文墨懂书法,琴画俱佳,在短短一年时间内,便名满广陵。

    那时候小他两岁的姬和同他一样拾柴烧火,他从没觉得两人有什么不同。

    后来他离开抱月楼,为了生存偷盗勒索什么都干过,一年后在街头流落的时候,他听到了那姬家姐姐被京中贵人赎身的消息。

    之后他有次在山中不慎滑下陡坡,被一个善良的采茶女所救,她在听了他编出的身世之后,允他住在家中空余的屋舍之中。

    他这才渐渐安稳下来。

    后来他苦读经书数年,有幸过了县试和府试,又得了采茶女给的行路钱,这才风尘仆仆的入了京城。

    那时候,他在京城之外曾经遇到过姬和。

    他当时正在客栈大堂中喝着白粥,忽见数名城门守卒气势汹汹的进来,然后挨个排查了一通客房。

    当时他还以为他们是在捉拿什么穷凶极恶的逃犯,正思索着要不要避一避的时候,就瞧见他们恭恭敬敬的,从二楼请下一个锦衣玉袍的小公子。

    当时是夏夜,沈君泽清清楚楚的看到,他后颈上那块半月形的红痕,与自己数年前在抱月楼时,在那些同他一样的奴隶子脖颈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他将此事暗记在心里,在进京之后多番打听,才知道那小公子是威远侯府的世子,魏子珣。

    那时候他疑心这是个巧合,许是那魏子珣好巧不巧的恰好长了一个那样的胎记,才叫他误会了。

    后来他因为一个故作清高的风尘女子,以他为由拒绝别人的亲近,惹来了权贵子弟的忌恨。

    那个薛少爷是个恶霸,不仅将那风尘女子玩弄至死,还将此事嫁祸给他。

    他无权无势,心知自己若是乖乖接受堂审,定然死路一条。

    无路可走的时候,他在普罗寺中遇到了前来求签的贵妃娘娘。

    当时不过远远地一瞥,她背对着他,沈君泽并没有看清她的容貌。

    可是他却看到了她后颈之上,那细长的勾月。

    那时他在暗处立了半晌,想抱月楼和贵妃,与魏子珣之间的联系。

    然后他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将自己推测出的事情写在数十张白纸之上,做足了完全的准备之后,守在国子监的门口,拦住了魏子珣。

    结果证明,他猜对了。

    他兵行险着,以此事威胁他,称如果对方不帮他解决祸端,那么贵妃与他的关系不日就会传遍京城。

    姬和当然不会让他那么做。

    于是沈君泽侥幸捡回一条命。

    然而姬和不是什么善人,他这番作为是借虎驱狼,所以最后虽保住了性命,却也直接导致了自己身陷虎穴。

    那时幸得洛雉以身犯险,拿捏住了他的小情人,他这才不至于一辈子困死在那里。

    不过后来,沈君泽察觉到姬和的安排之后,隐约感觉到他本来也没打算那么做。

    姬和似乎对他知道贵妃与他实为姐弟这件事,并没有那么讳莫如深。

    沈君泽隐隐感觉到,当时姬和同意出手相助,没让他平白蒙受罪名,不过是因为他不想在那个时机说出这件事。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沈君泽明白当初姬和为什么对自己并不恶劣了。

    因为自己知道这个秘密,对姬和来说反而有用。

    当然,前提是他那时已经被姬和完全控制住了。

    沈君泽这个人,冷血自私,薄情寡义,向来不能体会他人的悲欢,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冷暖。

    他最在乎的就是自己。

    而对于一步一步从泥沼中爬出来的他来说,走向更高处是他唯一的目的,而跌回最低端,是他最无法接受的事。

    当时姬和把他交给洛雉之前,曾抛给他一颗有毒的饵料。

    姬和那时说:“我可以保你这次科举出头,也可以不限制你的自由,但是你必须好好守住当年的事,并且从此为我所用。”

    沈君泽答应了。

    之后在考试之前,考官查出他挟带作弊,他当时吓出一身冷汗,可是最后那考官却视若无睹的物归原主,并将他放进去了。

    他当然是不敢挟带作弊的,那张纸,是别人偷偷放在他身上的。

    不过在那方寸大的考场中,沈君泽最终还是展开了那张纸。

    照着那上面的誊抄一遍之后,他清楚,他们的交易正式成立了。

    从那之后,他们二人对彼此各有把柄,彻底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沈君泽自饮三杯,然后朝他躬身一拜。

    向他俯首低头,躬身屈膝,沈君泽不觉得有什么勉强。而对于那场交易,他自己甚至甘之如醴。

    就连沈君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有今天这份荣光,有多少是他的属意。

    如今姬和自己道破了他与贵妃的关系,沈君泽手里的把柄也不存在了。

    可是可笑的是,他亲口说出这个事实,朝中反而没有一人相信。

    正是因为如此,失去了所恃之物的沈君泽才没有慌乱。

    因为他知道,在现在这样的局面下,自己对姬和还有用。

    显然此时,姬和乐意看到满朝文武将真话当做谎言的局面。

    但是有朝一日他若是想证明这个谎言是真,那沈君泽就成了独一无二的证人。

    而且如今他成了御赐的状元郎,名正言顺的跻身官场,对于姬和而言,只会越来越有用。

    这段时间,姬和明里暗里拉拢了不少的年轻官员,显然有他自己的筹谋和打算。

    故而前途一片光明的沈君泽,并不担心自己会成为弃子。

    况且,他没有家族牵绊,万事没有固有立场,此前又和姬和没什么来往,所以旁人决不会猜到他们二人有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