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随意地扫过一眼,目光停在了前面一个少女身上——那少女着了一袭红裙。

    整个背景都是那种朦朦胧胧的淡青色,唯独那少女穿着一身红色襦裙,上身一件白色的小衣,一条一指宽的月白色腰带勾勒出细细的腰。

    乌发红裙,色彩鲜明活泼到像是这副画卷里的点睛之笔。

    段流云留意到沈离没有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触及到那灼眼的艳色之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苏小娘子最喜欢穿红衣,也最适合红衣,是个美艳夺人,脾气也像是火焰一般的美人。

    这样的美人寻常人消受不起,这不,沈离就要被那灼眼的火焰吞没了。

    那青年见两人都不动了,定定地盯着一个方向,便也看了过去,一见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开口解释道:“那是我家主子前几天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一个姑娘。”

    随后得意道:“好看吧?光看背影都好看。”

    段流云听到这里心里颤了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连忙问道:“请问兄台,这位姑娘叫什么?”

    青年挠挠头,莫名地露出几分憨气:“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主子好像说过,那姑娘似是与沈州牧认识?”

    “话说回来,主子前几天给沈州牧去了信,应该就是说的这件事情。”

    苏楣忽然察觉到视线,抬头望过去,因着隔的有些远,她看不太清楚脸,只能看清是三个人,其中有一个白衣的正看着她的方向。

    两个人视线交汇之时,苏楣只觉得熟悉,怔愣了一会儿,便看着那白衣的公子转出了长廊,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走得很慢,却极为踏实。

    苏楣眨眨眼,停在那里,待他走近一些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个事实——来人貌似是沈离啊。

    但是有句俗话说得好,女大十八变,换成男的也一样,苏楣仰着头看着他,觉得沈离这两年身高蹿得有点儿快,明明前两年还只能比她高那么一点儿,撑死半个头。

    沈离五官较之前也深刻起来,鄞州那燥热的太阳也没把他晒黑,还是冷白皮,腰仍算得上细,但是肩背比之前宽厚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瘦弱。

    他已经长成青年了,不复之前少年的青涩模样。

    苏楣忽地认识到这一点,心里就有酸酸涩涩的情绪涌了上来。

    但是细细一打量便发现沈离异常的狼狈,落魄憔悴的模样。眼中布满红血丝,但是一见她眼尾便红了起来。

    还是往常她熟悉委屈的模样,一委屈就红眼尾这个毛病到底没改。

    苏楣眨眨眼,压住心底雀跃,仰头冲他露出一个笑,而后喊了他一声:“阿离。”

    却见沈离一言不发,只慢慢走近她,而后在她跟前停住,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她。

    苏楣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的,刚刚想别过头去,傲娇一会儿,然后就被抱了个满怀。

    被按住头搂了过去。

    沈离刚好可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怀里,他披着大氅,便只露出一点儿鲜红的裙摆来。

    苏楣被这一下整得有点儿懵,整个人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侧脸贴着沈离的胸膛,一双猫眼睁大,双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想推开,又觉得这样不太好,毕竟都这么些年没见了,而且她明显察觉到沈离的情绪不太对,苏楣一向对他的情绪敏感。

    犹犹豫豫半晌,终是反手抱住他,软声叫他的名字:“阿离?”

    沈离仍是不作声,只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耳后,苏楣颤了颤,有些恼羞成怒,“阿离!你别这样。”话说到后面斥责却软了起来,倒像是撒娇了。

    沈离这才低低笑起来,胸腔振动,抬起头来看她,一双凤眼里含着水色,片刻后开口:“离……”只说了一个字,便发觉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他停了停,还是继续说下去了:“离还以为小姐要抛下离呢。”

    他一边说,眼中便有了泪光,嘶哑着嗓子:“小姐倒是狠心,连个信也不给离一封。”虽是这样说,眉眼却半弯起来,温柔又缱绻。

    恨不得让人溺死在里面。

    他的感情浓烈,爱与恨都是用了十分的力气的,但是这样强烈的感情也容易让人承受不起。

    苏楣听得他这样说,仔细想了一想,便知道是沈离应该是误以为她死在了刺杀里。

    怪不得他一身落拓,怕是这几天根本就没有休息。她怔了一怔,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只别了过头去。

    沈离只以为她是嫌弃自己一身风尘就去抱她,毕竟他这几天都没怎么收拾,刚刚一时失态,现在反应过来,便稍稍离她远了些。

    而后低头冲她笑了笑,不复初见时的鲁莽,温雅起来,还是往日那风光霁月的君子模样。

    刚刚他眼中便有泪光,强忍着没有流泪,如今笑起来,左眼下边却流了一道泪痕:“离把小姐的裙子弄脏了呢。”

    他流泪的模样倒是少见,苏楣想。心里忽地有什么地方柔软起来,像是被人亲吻了一下,便绽开出一朵花来,她定了定神,对上沈离的视线。

    忽然踮起脚尖送了一个吻过去。

    她吻得急,一触既离,匆匆在他唇边贴了一下就离开了,勉勉强强算得上是一个吻。

    沈离被这个吻弄得怔愣了在原地,原本滴水不漏的温润表情也破了功,讶异似地微微睁大了眼,瞳孔放大。

    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但是仍是慌乱的,半分冷静都没了,而后忽地抬手抚上唇角,用力眨了几下眼,呆在原地半天没动。

    原来这就是吻啊,他想,可是为什么他的心会跳得这么快呢?他之前也偷偷吻过苏楣,虽然也会心跳加速,但是完全不一样。

    她的亲吻是甜的,带了云片糕的香气。

    第70章 王城6

    天色暗了下去,府前的灯笼被挑了起来,红澄澄的灯光被映衬得格外温暖。

    傅安公子已经回府了,段流云非常有眼色地跟傅安公子出去客气寒暄了,只留沈离跟苏楣待在房间里。

    沈离一直恍恍惚惚的,有种不切实际的不踏实感,觉得这仿佛是梦,他唯恐这是虚幻的,视线便半刻都不离开苏楣身上,跟在她旁边,寸步不离。

    但是到底是几天没休息好,原本紧绷的精神一放松下来便撑不住了。

    倦意一点点侵袭上来,他忍住困意,仍强打起精神坐在一旁跟苏楣说话。

    苏楣见他困得厉害,便催他去睡下,“阿离,你先去睡一觉。”她整个人柔和下来,叹了口气,只拉着他衣袖道:“去我床上睡一觉吧。”

    她眨眨眼,望着沈离苍白的脸色,抬起指尖抚过去,忽地想起什么来:“你去睡觉,我去厨房给你熬些粥啊。”

    往前都是沈离为她洗手作羹汤的,认真算起来,她好像从没为他下过厨房。

    沈离不作声了,抬手握住她的左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细细摩挲半晌,而后才低声道:“离不要小姐去厨房。”

    “厨房脏,小姐莫去。”他抿了抿唇,继续道:“离现在就很好,不需要睡觉。”

    执拗又顽固,根本说不通。

    苏楣被他这话气得不行,她最讨厌他这副固执的模样,但是又不忍心说他,最后气急败坏地拽着他的衣袖,迫使他跟着自己走。

    走到床边站定,也不再开口说什么,撩起薄红色的纱帐,一把把沈离推倒在床上,沈离躺在床上,抬起眼睛看她的脸色,知道她是生了气,也不反抗,只是低低跟她说话:“离不是故意忤逆小姐的。”

    “离只是怕。”

    他怕一旦闭上眼睛,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这只是一个虚幻美好的梦,是他的异想。

    而你不在我身边。

    也没有踮起脚尖的亲吻。

    这个世界仍在下雪。

    沈离想,那该多无聊,没了她,怎样都了无生趣。

    苏楣闻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脚上的两只绣花鞋踩掉,脱了罗袜,赤着脚上了床,她在沈离身边躺下,拽过一床厚厚的被子给自己跟沈离盖上。

    “我困了,阿离你陪我一起睡。”她双手搂上沈离的脖颈,说话的语气霸道又娇纵。

    “你必须要睡着,不然影响我睡觉我要凶你的。”

    “好了,现在闭上眼睛。”

    沈离轻笑一声,点点头,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阖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