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春端坐屋内,看着富丽堂皇的房间,如同一个运筹帷幄的大将。

    夫君交给她的任务,便是继续扰乱六王府。

    她不会辱此使命。

    徐家不少姐妹和男儿一样精于骑射,她却不以为然。

    锻造好身体固然重要,但多读书,增长见识与智谋同样重要。

    她也会打几套强身健体的拳,被兄弟姐妹嘲笑是花拳绣腿。

    可她知道,不管打仗还是治国,谋士的智慧最终是取胜的关键。

    哪怕只做个宗妇,管理庞大的后宅,也需要手段。

    在徐家,徐棠才是最任性的那一个。

    便是她也会用规矩给自己的任性披上一层外衣。

    她听话地嫁人,对方是富可敌国的大商贾,有钱却没地位,差着国公府多少层,她被对方请菩萨一样请过去。

    最后成了大周最有钱的寡妇。

    徐绮春在闺中也想为小姑鼓鼓掌。

    小姑一步步好谋算,最终走上世间女子难以攀爬的高度。

    可惜小姑心太急,权力诱人,也需慢慢来,等待时机成熟。

    她比小姑有一点长处,她有的是耐心。

    李仁传来书信,已与图雅与玉郎汇合,追击乌日根。

    李仁与绮春是天生一对。

    虽是世家联姻,却也有几分真情实意。

    他是个好夫君,入府以来,他实打实尊重她、爱护她。

    只有绾月是意外,但他早就识得绾月,共经生死,她不能嫉妒。

    一切都很顺利,连老天爷都像偏爱着她。

    绾月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

    她在书中读到——否事虽逆,必有其嘉。困厄纵临,亦藏其益。

    绮眉就是她的“否事”与“困厄”。

    没有完全的坏事,坏事的背面就是好事。

    她会好好利用绮眉。

    李嘉啊李嘉,请你切勿好好待你的妻子,最好能与她为敌。

    正所谓“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家之肥也,夫不义而祸及家,妻不柔则乱及身。”

    ……

    云娘结结实实在自己房中待足七天。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就算夫君站在她这边,只要绮眉掌权,总能暗中磋磨她。

    总向男人告状不是好办法。

    李嘉所爱慕的女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定然靠自己想办法解决。

    自己为何不可以。

    只是云娘,你真能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吗?

    她在房中,为遮掩心事,给李嘉绣了只荷包。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小雨,雨打芭蕉,分外落寞。

    她开画院时,旁边是给人写信为生的杨秀才。

    虽说他从没对她说过什么,但他的眼睛每看到她,都闪闪发亮。

    杨秀才生得一表人材,那身带着补丁的衣服也遮不住他耀眼的光芒。

    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只是科举之路颇不顺遂,每每落第。

    失败消磨了他的意志,熄灭了他眼中的光。

    在某个傍晚,他醉倒在画院门口。

    他的发髻散乱,衣衫沾上泥污,还挂破一道口子。

    他娘寻到他,用力拉扯想将他扶起,却因力单而失败。

    老妇人举目四望,眼中的悲切与绝望让云娘心惊。

    她本可以帮忙,但终究没迈出门槛。

    名声是她最后拥有的财产。

    而最终阻止她脚步的,是老妇人脸上无望的表情。

    像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鸿沟,像一排刀刃向上的匕首,让她迈不开脚步。

    若帮了这把,杨生定然上门求亲。父亲也会应下这门亲事。

    老妇人的今天,便是云娘的明天。

    她被这联想吓得动弹不得。冷雨落在身上,她无知无觉。

    后来还是回家的屠夫扶起了杨生。

    自此,她从门口经过,再也不多瞧杨生一眼。

    直到某天,杨生与他母亲消失在街角,他为人写信的破桌子风吹雨淋,最终散了架倒在角落,被人拾走当做柴火。

    那个地方空空的,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

    未来茫茫,这世间可供女子走的路本就很少。

    心气高而地位低不如没有心气儿。

    在她恹恹若病时,绮春找到她。

    绮春的阵仗让一向内敛的云娘惊得张大嘴合不上。

    那精美的马车富丽堂皇地叫不敢多看。跟随的仆人都比街上任何一个人都穿得体面。

    人未见面,香气先到。

    仆人清空附近的人群,将一条地毯从马车铺到画室门口。

    丫头上前扶着绮春的手下了车。

    踩着那条毯子,像一道炫烂的光,射入陋室。

    云娘的命运从这一刻拐上另一条路。

    ……

    她向老天要的机会,老天给了。

    后面怎么走,全在她。

    穷人的善良没有一点价值。

    她不想再重新成为至贱的任人踩踏的阶下泥。

    入府后很长时间,她在梦中惊醒还以为自己躺在未出阁时的破旧小阁楼上。

    现在她已成了能和绮眉对峙的女人。

    和从前相比,不过是有个权势滔天的男人看上了她。

    小主,

    她无比庆幸自己生得像那个徐家千金。

    还有得选吗?

    其实她没得选啊,要么软弱被绮眉压制,要么……

    片刻之间,云娘已经打定了主意。

    也许从一开始,那一点犹豫其实跟本没有存在过。

    那只荷包她绣得用心,专去请教云裳阁的老板娘用何等香料,按方子配了香丸,放在荷包中。

    一只荷包用的上等布料、丝线、香料,顶她从前一家人月余开销。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从容迈入云裳阁的大门。

    这门高得吓人,灯笼骨都是金色的,大红灯纱,到了夜间亮得夺目。

    里头陈列的料子闪着光。

    她头次来惊讶这里东西的精美与昂贵。

    李嘉却漫不经心,指点说这块料是去年时兴的,那块料不合适做日常穿着。

    云娘看似镇静,心如鼓擂,呆呆地看着李嘉指了几匹料子,几件首饰,老板娘对她一通夸赞,说李嘉有眼光。

    东西包好放上马车,她犹在梦中。

    李嘉对老板娘道,“以后云娘过来您只管由着她挑,到了新货烦劳您到府上通知她一声。”

    “放心.”老板娘是个瞧不出年纪的美妇,拉长声音道,“通知绮眉时便一道告知侧妃。”

    待她改头换面,府里的下人们待她的态度由从前的守礼,变成带着点畏惧的恭敬。

    富贵与权力如此迷人。

    云娘着迷在云裳阁置新衣的感觉,所有人围着她打转,接待贵客的房间布置得典雅华贵。

    那些摆件不比王府的差。上的果子都是她从前没见过吃过的,有些连王府也没有。

    老板娘待她像待公主似的。

    这个月里,她不知去了几次,反正也不用付现银,都记王府的账。

    这天早上,她去请安,未到锦屏院正堂,就听到里头吵闹的很,不似往常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