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出京巡视一圈,回京便听到谣言四起,说他并非真正龙种。

    心中气闷不已,干脆直奔将军府,寻图雅说话。

    在将军府写了条子捎入宫内,想见见姑姑。

    他把给图雅捎的礼物卸下车,由仆人搬入府内。

    进府先拥抱过图雅,又亲亲两个孩子。

    图雅已叫人烧了水,让他沐浴,问道,“外头什么情形?”

    李仁泡在热腾腾的水中,水里加了干净的艾草,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气味驱散了心中的阴霾。

    这次北巡本是一场政治任务,是场利益交换。

    他得了贤名,得了凤姑姑的肯定和在宫中的绝对支持,以及帮他出谋划策。

    银子他有,这些年他不止伸手到漕运,实际还涉及了别的产业,捞了不少。

    银子从国家身上捞的,用到国家中去也没什么。

    赈灾他也不是没做过,南方水灾就是他压制李嘉的开始。

    他抱着这样的目的出发,目的不纯,但随着北上的行程慢慢展开,他不知不觉便改变了看法。

    第一站他的随行官提前告知地方官,故而有人专门来接。

    直接去到接风宴。

    等他用过饭到镇上各处转着看,并没看到什么灾民。

    虽有旱情,地里空空,但讨饭之人寥寥无几。

    官员说自己组织人手到各家调查情况,困难家庭会给予照顾。

    李仁走时,官员又给塞了许多特产。

    随行人员晚上收拾东西才发现其中有一小箱金条。

    李仁拉着脸,嘱咐一个随从,叫他扮成百姓,拐回去暗访。

    他也改了装扮,扮做私塾先生,随从们更换衣服,几人继续前进。

    从洛村向阳呈而去,途经几处小村庄,按地图上标识,这村子规模也得有几千人聚集。

    他们便没带那么多干粮,打算中途找个人家给些银子,讨顿吃的。

    从客栈出发前,他并不知道自己要经历什么,这是很枯燥的一天,起来便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店家提供的玉米饼看着就没胃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爽口小菜是没有的,连鸡蛋也说下午才能到货,因为收蛋越来越难。

    第一站是镇子,离开镇子接下来的官道已经不再平整。

    取而代之的是许多人踩出来的土路。

    天旱,除了浮土多,并不难行。

    他闷闷不乐骑马和随从一起向前,离镇子越来越远,路上陷入奇异的安静之中。

    此时天又不冷,如何连虫鸣也不闻?

    随从倒似没注意,只顾看手上绘制的地图。

    兴奋地向李仁汇报,“爷,咱们走到下一站会经过一处叫大口集的地方,是几个村子的交界处,也是村民们交换东西的地方,每日都很热闹。”

    “想必爷早上没吃好,咱们走到大口集大约是午时,刚好打尖,卑职想吃口凉粉。”

    说话的是个年轻侍卫,出身富贵,从未出过这么远的差。

    说着,呵呵笑起来。

    他的声音在极度的安静中分外突兀。

    李仁没理他,走过狭窄的土路来到一片原野。

    这片原野没有颜色,土地干裂裸露,寸草不生。

    几棵树被剥光树皮,露出光溜溜白森森的树干,李仁勒马注视着枯树,这树,怎么结了许多茧子?

    灰黑色的、圆圆的茧子高高低低挂在树枝上。

    随着李仁停下,随从也终于看向远处,口中道,“什么玩意儿这般作怪?怎么这树没皮啊?”

    这人是从府里调出的功夫高手,是个贵家子。

    从来没出过京,自然不知外面什么样子。

    李仁横他一眼,抬抬下巴,叫他去瞧瞧。

    其实,五王心里已有了猜测,就是想叫这位整日锦衣玉食的侍卫“开开眼,长长见识”。

    出京时这小子七个不满八个不愿。

    一直嘟囔着,“有什么可赈灾的,哪有吃不上饭的灾民,我整日上街,没见一个流民。咱们大周这么富有,百姓有田地养鸡鸭,王爷以为我是傻子呢,卑职不是。”

    这孩子功夫绝好,就是天真了些。

    李仁这次专门带上他,让他好好历练一番。

    侍卫此时穿着粗布衣裳,腰上用草绳做带,一直不停抓挠,说衣服刺得身子痒。

    他打马狂奔到树旁,站上马鞍,摘下一只“茧子”。

    其他人想上前,李仁举鞭阻止,几人默默看着小侍卫。

    那孩子骑在马上,打开“茧子”,受到惊吓,从马上跌落下来。

    跪在地上狂吐不止。

    可怜早上也没吃什么,只吐了几口清水。

    李仁肚中好笑,可看到散落在小侍卫身边打开的“茧子”又笑不出来。

    那茧子是用布包起来的一具很小很小的骸骨。

    看骨骼大小顶多是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小侍卫吐得眼泪哗啦,牵着马走回来,沮丧地问,“王爷早就知道里头是什么,专看卑职出丑是吗?”

    “去给人家包起来挂回去,别造孽。”

    李仁自出了京便再没了笑容,淡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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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侍卫满腔委屈,求助地看着另外几个“大哥”,无人回应。

    他眼泪汪汪走回去,忍住恶心,把看不清颜色的破旧包袱皮裹起来,用麻绳缠上,复站在马上,给它挂回去。

    谁料草绳与裹尸布经过风吹日晒,已经脆弱不堪,经不起这么拆开绑上。

    他刚挂起,那“茧子”便散了,骨头下雨似的砸在头上。

    侍卫彻底暴发,狂叫着骑着马奔跑,绕着荒野跑了好几圈,才平复心情。

    几人静静骑在马上等着他。

    铅灰色的天幕下,他扬起漫天尘土,加上干热的风,几人一下变得灰头土脸,这场面说不出的荒诞。

    昨日朱门酒肉,今日白骨荒原。

    李仁打马前行,停在散落的骨头边,看着像芦苇杆一样细的四肢骨。

    一个老侍卫下马,用随身的匕首打算挖个坑填埋了。

    “不必了,赶路吧。”李仁漠然道。

    那小侍卫终于跑回来,眼角发红,却没再抱怨。

    前方走入一片树林。

    两个老侍卫在前,李仁走中间,后头跟着两名高手,最后是小侍卫——卫礼。

    别人还好,卫礼张大嘴巴,好像在出发无声的“叫喊”。

    整个林子,密密麻麻,到处是这样的“茧”。

    他打马赶上李仁,与王爷并行,“爷,为什么所有的树都是白的树干,树皮呢?”

    “吃了。”

    “啊?”

    “被人剥下吃了。”

    卫礼撇撇嘴,并不相信。

    他到底孩子心性,方才受的惊吓马上就过去了。

    从包袱里摸出母亲给他带的蜜饯,放入口中,又举起小袋子给李仁,“爷尝尝?我母亲亲手制的梅子蜜饯,好吃得顶天。”

    “酸吗?”

    “酸甜。”

    “哦,酸甜最压反胃,收好。”

    小侍卫莫名其妙,收好袋子。

    穿过树林,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达了大口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