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极了她走之前的那一夜,秦殊睡梦中听到她说:“我要离开你了。”

    仿佛一声低浅的叹息,交杂着决绝与释然。

    他以为是梦,她在他的梦里还想要逃走。

    没想到后来,她就真的走了。

    门被推开,焦匡进来见到陛下黯然的模样一怔,忙回神收敛目光,嘘寒问暖一番,然后禀告道:“国师来了,已候了一会,现在宣吗?”

    秦殊微一颔首,一丝情绪不露,仍是那个冷静睿智的帝王。

    第10章 梦中重生

    沈肴很快被引进来,立在冰棺前。秦殊靠坐在床上,将昨夜的奇遇告诉他。

    沈肴俯身仔细查看棺中人口中的定魂珠,上面多了道细微的裂痕。

    他直起身在殿内扫视一圈,秦殊道:“所有皇室衣配都清了出去。”

    沈肴想了想,道:“或许陛下阳刚之气太盛,才会使魂体震荡。”

    秦殊蹙眉不悦,难不成他想来喊魂?

    沈肴接着道:“为保稳妥,当务之急还是先养魂,等定魂珠恢复再议。”

    秦殊不置可否,默了一会,望着冰棺若有所思:“朕昏迷的时候,感觉轻城好像来了。”

    像那时一样,陪伴他渡过孤寂而无助的时光。

    沈肴一怔,无话可说。

    俊朗的眉目里有些怅惘,其实秦殊知道,她不会来的,这就是她给他的惩罚。

    可在沈肴面前,他不可能示弱。

    秦殊声音更低柔了些,继续秀:“轻城舍不得朕和易儿,她一定会回来的。”

    昭示主权是每个上位者的特征。无论如何,轻城已是他的人,有了他的孩子,谁也别肖想半分。

    沈肴嘴角微撇,低首道:“陛下早些休息,臣告退。”

    秦殊轻笑了笑。

    *

    这天晚上,易轻城早早睡下,想着魂魄出窍去见孩子。

    她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白天了,只是……

    易轻城内心一震,自己坐在一顶软轿里,轿门忽的打开,日光泄进。车内温暖如春,车外彻骨冰寒。

    眼前是银装素裹的皇宫,地上积雪半融,车辙交错。屋檐四角垂着参差冰凌,晶莹剔透。

    天空晴冷,不时落下几片小雪。朔风阵阵吹袭肆虐,时强时弱,呼啸如咽。

    易轻城低头看着着自己,她穿着一件胭脂红的银鼠裘,胸前挂着一块长命锁,小小的鹿皮靴上绣着精致的祥云。

    她伸出两只白嫩的小肉手,看起来比阿宝和小花大不了多少。

    ……这是梦吗,又是什么花样?

    “郡主,地上太滑,奴婢抱着您走吧。”一个生得喜庆的妇人弯腰将她抱起。

    易轻城还没反应过来,惊得轻呼了一声,又被自己稚嫩的童音吓到了。

    郡主?真是个久远的称呼。

    她揪了揪脸,脸上软乎乎肉嘟嘟的,有点疼。

    一切都太真实了。

    如果这不是梦,她要怎么回去?孩子怎么办?

    易轻城不由起了丝对未知的恐惧。

    抬头看到面前宫宇高挂着的牌匾,是尚食局。

    进了门,里面灶火不断,很温暖。

    郡主爱吃,来者不拒,什么都吃,隔三差五往尚食局跑,尚食局的人都见怪不怪了,笑眯眯地给她行礼,然后拿来各种点心逗她。

    小郡主极其受宠,又生得娇憨,外人只道她娇纵蛮横,其实比其他小主子好哄一百倍,因而奴才们都很喜欢她。

    易轻城看着琳琅满目的吃食,不受控制地流下一大串口水,乳母连忙牵起口水兜,笑倒一大片。

    呜,丢脸死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

    ……原来秦殊说的都是真的,她从小就这么好吃。

    秦殊?易轻城心一动,前所未有地激动起来。

    她会在这里见到小时候的秦殊吗?

    如果可以,她一定……

    一定要把那个王八蛋狗男人折磨死!!!

    不吃白不吃,易轻城这咬一口,那舔一下,不一会就饱了。

    她坐在凳子上晃着小脚,一边抱着肘子啃,一边对乳母嘟囔道:“以后不准再带我来吃了,不然以后会胖的。”

    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梦,但她还是想做些改变。

    易轻城想起在长偕殿的时候,秦殊最爱揪她腰间软软的肉……

    禽兽!

    她思绪千回百转,突然发现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愣看着自己。

    诡异的沉默,唯有灶间柴火噼啪作响。

    难道是她吃相太差,吓到他们了?

    易轻城慢慢吞下嘴里的肉,强自镇定地问道:“怎么了?”

    乳母激动得双手颤抖将她连着她手里的肘子抱起,道:“郡主说话好了!”

    ???

    乳母几乎喜极而泣,郡主四岁了,说话比别的孩子迟,还说不清楚,请太医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

    别人面上说没什么大碍,实际背地里都在耻笑。

    公主面上过不去,亦曾亲自教她,教了半天没有起色,怒得大发雷霆,把小郡主打得可怜。

    可方才郡主嘴里虽然嚼着东西,却比平时清楚流畅多了,这真是意外之喜!

    “太好了,我看以后还有谁敢说我们郡主话都不会说。”乳母摸着她的头,目光移到她手里油乎乎的肘子,转头问道:“这肘子是怎么做的,以后多给郡主做一些,郡主一定会越来越聪明的。”

    ……

    易轻城又默默咬了口肉压惊。

    其他人跟着欢喜,叽叽喳喳道:“大器晚成,我就说郡主聪明伶俐,以后一定是个大才女。”

    “嬷嬷,我这就把肘子的菜谱给你。”

    “真的这么神奇?我也想试试这肘子了。”

    乳母期待地对她道:“郡主,你再多说点。”

    易轻城撇撇嘴,当即给他们表演了个绕口令。

    毕竟做过御史中丞,嘴炮杠杠的,又把他们激动得连连叫好。

    傻子似的。

    笑闹过后,乳母去上茅房,易轻城依旧专心地吃东西。外面传来响动,她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后门。

    第11章 心疼算我输

    其他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易轻城没喊人,自个儿跳下小板凳,一溜烟跑到门口。

    拳打脚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还有些不堪入耳的骂声。

    易轻城忍不住屏住呼吸,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甚至热得出汗。

    门栓太高,她踮起脚都够不到,只好回头对那些奴才道:“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我要出去看看。”

    她一脸凝重的样子跟个小大人似的,奴才们看着只觉好笑,不以为意地摆手:“或许是什么猫儿狗儿来偷吃的,郡主不必挂怀……”

    “把门打开。”易轻城蹙眉,声音骤然加重,虽然仍是小奶音,却平添几分威严霸气,像极了她那盛气凌人的公主娘。

    主子到底是主子,众人心中一凛,想起郡主从前的威名,不敢再多言,连忙将门开了一道缝隙。

    风声吹卷进雪花,易轻城打了个寒颤,忽然看见一片雪白,眼睛不太适应。

    不远处的雪地里跪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一地的饭菜泡在脏水里,不堪入目。

    两个太监各抬一只脚碾在他瘦弱的肩上,要把那孩子的头按到地上。

    “你不是想吃东西吗?吃啊,把这些都舔干净!”

    他一身褴褛,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可他的背挺得那样直,扬着脖颈不肯低头。

    紧抿的嘴唇冻得发紫,他蓬头垢面,青涩的眉眼中已能窥见日后那个生杀予夺的帝王的影子。

    易轻城从来没见过秦殊这幅样子。

    从前在这样的大雪天,他总吵着要她陪他出来赏雪,牵着她的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易轻城怕冷,冻得生气的时候,秦殊就将她裹进自己的玄色鹤氅里。

    他怎么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易轻城想象过秦殊小时候是什么样的,远不及她现在所看到的震撼。

    “郡主?”易轻城站在那不动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奴才们都揣摩不出她的意思,也不敢擅自做主。

    没有人知道,她正在竭尽全力遏止自己的双腿。

    别圣母,你会后悔的。

    “这贱种骨头倒硬。”

    那两个太监啐了一声,还没察觉有人来了,见他不肯屈服,更用力地踹他,非要他趴下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