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怎么会……难道她?

    易轻城心口乱跳,老太监看见了什么人,立即跪下行礼道:“沈小姐。”

    易轻城一滞,转身看去,一个穿着素雅的小女孩踏雪而来。即使几年不见,即使现在她还年幼,易轻城还是一下就认出她。

    巴掌大的瓜子脸上眉清目秀,虽还未长开,但显然是个美人胚子。眉尾稍抬,露出一点大人的气魄。

    沈姣走到近前对他们作礼,易轻城仰头看着她。

    这身高压制……

    易轻城下定决心以后要多吃蔬菜多锻炼。

    “轻城妹妹,你怎么在此处?”沈姣柔声问道,水灵的眼中满是天真无邪。

    易轻城听到她叫妹妹就难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想起自己在长偕殿五感恢复后,秦殊来看过她一回,她仍闭口不言,一个字也没对他说。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就好像还瞎着一样。

    秦殊也没有多话,冷淡地离开了。

    然后再也没来过。只有一道圣旨,将长偕殿上下圈禁起来,一切吃穿用度由专人送来。

    那也没什么不好,易轻城平时就坐在门口,指挥奴才们晒药材。

    那时是秋日,金澄澄的阳光暖绵绵的,让她有一种回到凌云山的错觉。

    小太监从太医院送来一批药材和丹炉,有人打听问:“圣上近来如何,可会摆驾我们宫里?”

    小太监不屑地嗤笑:“陛下每次路过这里,根本没有进来的意思。这几日都是沈昭仪伴驾,她可正当宠呢。”

    他没说完就被长偕殿的奴才哄了出去。

    “沈姣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捡我们的漏,小人得志!”

    “呸,你们也就是秋后的蚂蚱,狂什么,迟早要从这长偕殿搬出来,现在已经和冷宫一样了。”

    ……

    满院的人垂头丧气,骂骂咧咧声中,寒枝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肩:“姑娘别听这些浑话,陛下不是那样的人,对姑娘的心那么多年也没变过。只是……”

    她声音中也泄出一丝不确定的忧患:“姑娘也该筹谋争取一番了,不要总是这么冷硬决绝。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他贵为天子,何曾受过这样的轻视?”

    易轻城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回到屋里。

    那一次,她选择了逃避。

    人世间越珍贵的东西,往往越需要苦心孤诣、步步为营才能得来。

    唯独人心不可。

    倘若费尽心机才能俘获,又有什么可稀罕的。

    再重来一次,她好像也还是做不到去争。

    但可以试着,不那么抗拒。

    小秦殊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看见她们俩,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会,最终问小郡主:“轻城,你怎么还没走啊?”

    这可真是往枪口上撞,易轻城再也撑不住,一下黑了脸,忍着怒气道:“你很想我走吗?”

    小秦殊一愣,没明白她怎么反差这么大,明明方才还好好的。他急忙摆手:“不,我不是……”

    易轻城没管他,看着沈姣道:“我来看我哥哥,你呢?”

    “走时落了一支心爱的发钗,特意来寻。”沈姣甜甜笑着。

    老太监及时回话:“老奴这就去找。”

    小秦殊皱眉想了想,确定地说:“沈小姐用的一直是发绳,没有发钗啊。”

    沈姣笑一僵,易轻城凉凉道:“你倒是观察入微。”

    小秦殊抿了抿嘴,感觉说什么都是错,决定再也不说话了。

    “那,许是我记错了。”沈姣讪笑。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补救,易轻城直接打断:“既然没事就快回去吧,宫门就要落锁了,闲杂人等不要逗留哦。”

    沈姣顿了顿,勉强维持着礼貌的笑:“轻城妹妹一起吗?”

    “皇宫是我家,我想待多久都可以。另外,”易轻城扫她一眼,“本郡主没有兄弟姐妹。”

    沈姣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屈膝行礼退下。

    小秦殊在旁边纠结了一会,道:“轻城,你有哥哥啊……”

    就站在这啊!

    易轻城瞪着他,鼓着腮帮气势汹汹,小秦殊低下头,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她莫名其妙地变成沈姣,又会梦回过去,而沈姣又有了如此变化,其中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跟沈姣认识多久了?”

    “有点久了……”

    易轻城挑眉,“比我还久?”

    小秦殊想了想,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

    他觉得小郡主的脸好像有点绿,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她点头道:“那样也好,她比我大两岁,懂得也比我多,以后就让她教你,我不来了。”

    易轻城作势转身要走。

    小秦殊睁大眼睛,往前走了几步,却不敢拦她,小声问:“为什么……”

    可怜兮兮的,好像受了欺负。

    “你不就是因为只有我对你好才喜欢跟我玩吗?”易轻城转身脱口道,看见小秦殊脸色发白,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口不择言了。

    虽然这是事实,但怎么都不该对他一个孩子说这种话。亏她都二十岁了,还是个母亲,竟然幼稚到和一个小孩闹变扭。

    但话已至此,她缓了口气,继续道:“现在有人比我早,而且对你更好,你就跟她玩吧。”

    这样也好,她就不用担心秦殊以后再缠着她了。嗯,他和沈姣也很配……

    或许这才是故事最正确的走向。

    易轻城想着,转身真的要走了。

    “不,不是这样的。”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有些发颤。

    易轻城停住,死死盯着那道门槛,就是迈不过去。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千万遍,偏过头道:“我不管,你跟她玩就不能跟我玩,跟我玩就不能跟她玩。”

    她一边说,一边心想自己真是从小跋扈到大,不过……

    把狗男人欺负得眼泪汪汪的感觉真好啊哈哈哈!

    易轻城有种扬眉吐气、翻身把家当的感觉。

    小秦殊咬紧牙,不懂为什么要做这种选择。

    “我,我不跟她玩。”最后,他弱弱地说。

    易轻城转过身来,插着腰:“这可不是我逼你的啊。”

    当初他以沈肴威胁她留下,也说过这种贱兮兮的话。这叫以牙还牙。

    “嗯。”小秦殊点头,又靠近她几步,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色,“你不生气了吧?”

    易轻城放声大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怕不是疯了。

    第28章

    “你也不准告诉她是我不准你跟她玩。”易轻城双手抱胸。

    “……我本来就没想跟她玩。”小秦殊慢吞吞道。

    “为什么?”易轻城发自真心地疑惑。

    小秦殊不说话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沈家姑娘的情形。

    他照常被太监欺辱了一番,一瘸一拐回冷宫的路上,见到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关切自己,就好像他们原来认识一样。

    只是……她眼中刻意掩盖的惊讶与厌恶,逃不过秦殊的眼睛。

    那时他浑身脏水,没有人会不在意。可是刻意伪装着毫不介怀地接近,这让秦殊十分防备。

    易轻城也不再逼问,她现在心情很舒畅,摇着小羊角辫离开了。

    一出门,看见两个偷偷摸摸听墙角的人,徐清通和老太监看着她,一脸姨母笑。

    第二天,易轻城醒来依旧在宫里,她叹口气,也说不清是安心还是塞心。她吩咐婢女准备了手膏被褥还有些吃的,然后依旧和徐清通去冷宫教小秦殊读书写字。

    小秦殊可谓是突飞猛进,仅是一夜的功夫,就将她昨日留下的书背了个七七八八,还能复述得头头是道。

    他已经九岁了,不能再浪费一点时间。他不仅要追上来,还要超越所有人。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暂时回不去,易轻城也不会浪费时间,她很快回了公主府,回去瞅瞅她爹娘到底是啥德行。

    昔日兵荒马乱的记忆,早已尘封在她心里多年,只剩那么点浅淡而渺远的影子。易轻城依稀记得,当年驸马卫浚在戍边路上准备起兵,结果手下出了奸细,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事最大获益者是沈姣她爹沈王爷,救驾有功,并顺势掌控了京城内外的所有兵力,夏灵帝被彻底架空。

    幸好卫浚还有一些赤胆忠心的旧部,在起义军攻陷皇城的时候冒死回京来找她,秦殊便带她跟那些人去投奔了江左易氏,开始了长达七年的复国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