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轻城笑眯了眼:“越活越年轻嘛。”

    寒枝见她咧嘴笑着,额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虽然是沈姣的面孔,那神态却无疑是自家小姐。

    不过,真的很久没见姑娘这么活泼开朗了,衬得沈姣那张娇花般的脸庞愈加烂漫绚丽。

    自从凌云山一别,陛下再把她带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意志消沉、郁郁寡欢,后来被关在长偕殿里,愈发孤僻乖戾,甚至自寻短见……

    易轻城喝了口水,问道:“我记得我还让奴才们罚跪过,怎么现在还这么忠心?”

    “姑娘你忘了?那回沈姣刻意和我们过不去,寻了借口打他们板子,差点就没命了,是谁跑去仪霞宫把沈姣的脸划花的?”寒枝说着点点她腮边的划痕,“奴才们生来命贱,罚跪算得了什么,只有姑娘在意他们的生死。”

    易轻城一愣,摸了摸脸,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我是为我自己的面子,又不是为他们。”

    “那又是谁亲自给他们敷药包扎、恩赐休养?”

    “打成那样,除了我还有谁能救回来?”

    易轻城想起当时的惨状就来气,眉目中又露出凶狠的戾气来。

    她生气的样子和秦殊有几分相似,都让人觉得压迫可怕。

    “那可是千金难求的白玉膏,一年也就上贡那么一点,陛下自己都舍不得用,送给了姑娘,姑娘对奴才倒很大方。”

    “药是救命用的,有什么能比性命更珍贵,因此见死不救,岂不是本末倒置。我和秦殊又不会落得那个境地。”易轻城理所应当地说。

    “好好好,”寒枝忍不住笑着点头,“总归不是因为姑娘好心。”

    易轻城撇了撇嘴,忽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正色道:“我今天中午要吃糯米鸡,下午要吃莲子糕,晚上要吃莲子粥,夜宵要莲子蜜枣粽。”

    寒枝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听完哭笑不得道:“你去和陛下坦白,要什么有什么,不然只有剩饭吃。”

    易轻城恼怒,她才不会为了吃的出卖身体和尊严,寒枝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对了,”她又问道:“秦殊可有一条小绦子,是我幼时送给他的。”

    易轻城知道,秦殊就是把自己给丢了,也决计不会把她送的东西弄丢,更何况那还是第一次送他的东西……

    寒枝思索了一下,摇头:“从来没见过,”又不可思议地笑道:“姑娘你还会送陛下东西?”

    易轻城翻了个白眼,现下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那绦子丢了,要么就是……

    她垂下眼睫,要么就是那个过去真的只是梦,并不能改变现在。

    易轻城从死后看的那些书中,看到过“平行时空”一词。难道她每天通过梦境去到的就是平行时空吗。

    那么,那个时空的沈姣,莫非是重生的?她还会回来吗?

    易轻城想得脑袋疼。

    “姑娘,”寒枝见她失魂落魄,在她眼前招了招手,“怎么了?”

    “没事,”易轻城回神,眼中定了定,道:“你帮我把和前夏被灭有关的史册找来,越细越好。”

    虽然现实无可改变,但她可以利用现在去改变梦境啊。

    即使那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梦,她也不愿重蹈覆辙。况且那梦里的人都是那么有血有肉,所有感觉都如此逼真。

    寒枝见她这难得认真的样子,一怔问道:“姑娘要做什么?”

    “哎呀,只管给我找来,一定要快!”易轻城推着她出去。

    寒枝手脚麻利,吃过饭便送来几本薄薄的书。阿宝午睡了一会,又要起来上课了。

    易轻城先去书房看了看,里面侯着的却不是徐清通,而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官服一丝不苟。

    她又瞥到旁边阿宝的小桌上摆了碟莲子糕,香味勾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易轻城四处瞅了瞅,确定没有人来,便壮着胆子低头进去,光明正大地把那碟莲子糕端走。

    “沈昭仪?”那人盯着她。

    ……怎么又是认识的人。

    易轻城一僵,笑着转过身行礼:“见过大人。”

    偷偷打量,只见他眼中闪着轻蔑与敌意,她敛容更加谨慎。

    那人是侍读周廉,徐清通的门生之一。徐清通今日身体不适,故而让他来代课。

    周廉在翰林院待了几十年,自负学问不差,却始终难以出人头地,如今无人不知陛下多宠爱小太子,好不容求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必须要抓住。

    可是没想到,竟然遇到了沦落成宫女的沈姣。

    “没想到你真成了宫女。”周廉端起茶盏,抿了口上面的沫悖。

    来者不善,易轻城垂头不语。

    第31章

    易轻城想起曾有文官言谈轻视妇人, 沈姣便作赋回击,据理力争,一时占尽风头。

    易轻城本来也很仰慕沈姣,美貌又有才学的女子,谁会不喜欢。为此她还特意提醒沈姣不要在秦殊那种人身上浪费青春,结果就被记恨上了。

    沈姣要是早点弃暗投明, 她现在也不至于过得这么惨。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

    易轻城思忖的时候,又听周廉阴阳怪气地道:“沈大才女来做宫女, 真是屈才了。”

    易轻城抬起头,眨着眼睛笑容灿烂:“偶尔也要体验一下生活嘛, 大人难道不知道这样有助于写出更好的诗文吗?”

    周廉一愣, 万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面前女子一张姣好的面容,配着一副贱兮兮的懒散笑容, 愈发显出一种奇丽的光彩。

    他面色翻覆了一阵,嫌恶地笑道:“怎么,失宠以后, 韩咏也不要你了?”

    韩咏?易轻城听这名字有点耳熟, 想起书里好像提到过,这人是韩仲书的小儿子,曾对沈姣一见钟情……

    她又瞟了眼周廉,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沈姣和韩咏有一腿?

    易轻城第一反应是沈姣终于开眼了, 不在秦殊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

    第二反应是秦殊那狗男人也有被绿的一天啊哈哈哈哈。

    易轻城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笑。

    “当初你断章取义,哗众取宠,派人散播流言,坏我辈名声。刘兄人微言轻,被你害得几乎身败名裂,如今也算你的报应!”周廉继续义正言辞地批判她。

    易轻城愣了一下,没想到那件事别有隐情。看他义愤填膺的样子不像作假,这也真像沈姣能做出来的事……

    易轻城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不知道真相如何,况且她也不是沈姣本人。

    她现在只想尽快找个地方,把手上那碟香香软软的莲子糕享用掉。

    “没事我就走了。”

    “你!“周廉被她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怒,险些忘了这是皇宫,而他在等着给太子授课。

    心中念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周廉深呼吸几下才回过气来。虽说好男不跟女斗,可始终是意难平。

    他拦住她,道:“周某很早就想亲自讨教一下沈小姐的造诣,择日不如撞日,周某想请沈小姐再作一篇文章。”

    易轻城有些不耐烦,“您抬举了,从前是我年少轻狂不懂事,不敢再班门弄斧。”

    一句年少轻狂就想一笔勾销,哪有那么好的事。周廉只道她是怕了,怎会善罢甘休。

    他和善地道:“既然如此,别怪周某将你和韩小公子的书信往来呈给陛下了。”

    还有证据??沈姣怎么那么坑呢。

    她震惊的神色被周廉一览无余,他心中稍宽,更是得意。

    不对,易轻城回过神来。沈姣岂会让人抓住把柄,他若真的有,早就跟秦殊告状了,怎会如此迂回。

    退一万步说,这周廉若是个聪明人,绝不敢自己抖出这件事。知道皇帝被绿的丑事,他还能活吗。

    再说了,如果沈姣真的红杏出墙,不可能瞒过秦殊。易轻城知道秦殊的手腕,沈姣跟他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当初沈姣利用兵权入宫,是唯一得逞的一次,却也遭到秦殊各种刁难报复,背地里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唉,自己真是美貌与智慧并重。

    易轻城轻蔑地看了眼周廉,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周廉放下茶杯,指头在桌上敲了敲,气定神闲道:“周某想请沈小姐就夏□□作一篇史论。”

    易轻城微讶,因曾做过御史中丞,也算混过官场,又常年跟随秦殊,她对这种事情还是有点敏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