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向来浅眠的他睡得极沉,被丹田剧痛惊醒,只见自己被她拉到了当初她捡到他的山上。

    夜风呼啸,易轻城坐在他身边,一如既往的淡漠,傅吾看不清她的神色。

    “我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你把那种大逆不道的事告诉我,我很害怕。”她面无表情的脸在黑暗中有些瘆人。

    “你应该庆幸我从不亲手杀人,所以只废去了你的武功,折断你的四肢,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了。”

    一番惊心动魄的话由她那无波无澜的语气说出来,无端的狠毒。

    傅吾生平第一次感觉后背发凉,犹未反应过来,只从涩然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暴君确实是暴君,但他为天下苍生做出的贡献可比你大多了。”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拂晓的曦光落在她脸上,风轻轻扬起她的发丝,侧颜静美,宛如一个深居山林、不谙世事的少女,透着一丝神秘。

    危险,却蛊惑人心。

    “你看那里。”她抬手向远方指去,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和他闲话家常。

    傅吾忍痛扭头看过去,水光接天,那是开凿了一半的兴渠,沟通三河两江。

    “前夏建元八年,关中大旱,夏灵帝不作为,任由官宦勾结,灾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你口中的暴君登基后休养生息,轻徭薄赋,直到去年民生恢复,就开始兴修水利,充实仓廪。”

    “七年战乱,天下满目疮痍,是他广纳贤才,兴建国子监和独孤院,惠济众生。甚至鼓励女子迈出闺阁,入学从仕。”

    傅吾越听越心惊。她到底是什么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他没有余暇顾及这些。

    “自他登基以来,四境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未来这个帝国会更加庞大、昌盛,我真想让你活到那时候看看。可惜你这样的人,不配。”

    朝阳渐渐从对面的山头后升起,映在她眼中仿佛一团跳动的火光,充盈着一种奇异的生机。可她的神色和语气又如此冷淡,是傅吾不敢直面的锐利,还有一些他看不透的黯然。

    “你说你前半辈子都在深山学武,乱世的时候为何不出来保家卫国?反而等到时局平定,妄图以蝼蚁之力阻碍旭日东升,愚蠢又可笑!”

    她说到最后似乎动怒,怒起来竟有种生杀予夺的压迫之感。

    易轻城站起身,终于看向一直在偷偷运气、试图反杀的傅吾,她又变回了那种淡淡的语气:“别挣扎了,我可不会犯反派死于话多的毛病。”

    她伸手蒙上他的眼睛,傅吾眼前一片漆黑。她的手凉而柔,依旧是熟稔而安心的药草味。

    下一刻,武功尽失、手脚俱断的他就被扔下了悬崖……

    万幸的是她做得还不够狠绝,傅吾还是活了下来。更没想到后来他养好伤回去复仇时,她却离世了。

    她身体是很不好的,瘦弱憔悴,平素总带着一身病气。傅吾还曾特意冒险去采极其稀罕的灵芝送给她,结果被她毫不在乎地转手于人。

    这个女人仿佛很会践踏别人的心意,不,甚至不能叫作践踏,因为根本不曾放在眼里,与生俱来的没心没肺。

    可偏偏教人无怨无悔,心甘情愿地被她践踏。

    人走茶凉,傅吾听说她走的那日,来了很多官差,尸体和阿宝也被带走了,领头的那人自称是她夫君、孩子的父亲。

    傅吾便跟着祖樊他们来了,想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抛弃他们母子那么久。

    一路上想着她对宫闱朝堂的关注,还有对那个暴君的维护,傅吾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真正验证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傅吾双眼涣散,朦胧间看见一个宫婢站在廊下,漠然地瞥了他一眼,便又转过头去。

    雨声滂沱。

    这一次,他活不过来了。

    “他被砍了怎么也不说,”易轻城推着寒枝,“你快去看看。”

    寒枝撇着嘴,明眼人都知道陛下不高兴,这时候撞枪口不是找死?

    可是没办法,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寒枝叹口气进去,只盼有一天姑娘能和陛下和好,到时一定要让他们好好谢谢自己。

    “陛下,您手臂有伤,奴婢叫太医来……”

    她没说完,秦殊就摆手道:“退下,朕想一个人静静。”

    他声音虚弱,苍白如纸的脸上也出了汗。寒枝看他手臂似乎不怎么流血了,处理不及时后果严重,可她实在不敢劝。

    寒枝退下去,却发现易轻城不见了。她打伞寻了几步,听到月门外传来声音。

    “大胆沈氏,你想做什么?!”焦匡尖叫。

    寒枝走过去一看,只见易轻城整个人被大雨浇透,她拔出侍卫的佩剑,疯了一样往傅吾身上一顿乱砍。

    疾风骤雨中,她举刀狠厉的神色与陛下如出一辙。众人叹为观止,一时没人敢上去拦她。

    沈氏虽然歹毒,但爱慕陛下这点看来是真的,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啊。

    易轻城砍尽兴了,丢刀转身气冲冲地回去。

    寒枝愣了一会,却笑了。

    那一天应该不远了吧?

    寒枝小跑着跟上去给易轻城撑伞,易轻城抹着脸上的雨水,气得声音发颤:“我恨秦殊、要他死,跟外人有什么关系!他是哪根葱,也配给我代言?”

    “是是是。”寒枝在边上附和,给她顺气儿。

    易轻城忽的停下脚步,问:“他怎么样了。”

    寒枝摇头:“我是不敢劝了。”

    “那怎么行,那刀砍得不轻,手会废的。”易轻城微微蹙着眉,六神无主地念叨。

    寒枝抿笑道:“反正姑娘也不愿过去,还是回去沐浴更衣吧,这样会着凉的。”

    谁知易轻城当真回去了,寒枝急得只想打嘴,又见她神色木木的,心里发慌。

    衣服脱了一半,易轻城忽然想到什么,跑到书案前撕了张小纸条,写了几个字交给寒枝。

    故技重施。

    寒枝刚要打开,却被她按住。

    “不准偷看。”易轻城板着脸。

    寒枝翻了个白眼,易轻城把她打发走,左思右想了一会,也顾不上沐浴,穿着湿衣服就跟去了。

    主殿还在打扫,寒枝趁别人不注意把纸条往地上一丢。

    “咦,这怎么有张纸?”一个小宫女发现了。

    “好像还写了字。”几个人围过来展开看。

    “这写的啥啊?”

    ……这没文化的,她的字那么难认吗??

    寒枝走过去看了眼,掩口大呼:“这是皇后娘娘的字啊!”

    这浮夸的演技,易轻城噗地笑出来。

    “皇后娘娘?!”宫女们吃惊地面面相觑,又害怕又兴奋,颤抖着环顾四周,“皇后娘娘的魂,还在这吗?还能写字?”

    “皇后娘娘看看我,奴婢一直在为您祈福啊,希望您早日魂归复生,打死那个沈昭仪。”一个小宫女对着空气跪拜。

    唉,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徒弟这样,宫女也这样,她养的都是一群什么沙雕啊。

    寒枝笑着拿着纸条到内殿去找秦殊。

    易轻城跟着绕到内殿的窗户那听墙角。

    秦殊正倚在棺边,对着她的尸体亲切地说话。

    “你看,我对你多好,你喜欢他,我就将他送下去陪你。”

    他声音虚弱,脸色雪白,不时闭着眼,让人担心他下一刻再也醒不过来。

    易轻城:我,我谢谢您?

    “陛下,打扫的宫女在外面发现了这个。”寒枝将纸条呈到他面前。

    秦殊目光微动,看着那纸条,想起上次。他不知在迟疑什么,顿了一会才拿起来展开。

    “别胡思乱想,爱惜身体。”

    他目光一颤,随即平静地松开手,纸条轻轻落到地上。

    寒枝察觉不对,她看过上面的内容,陛下应该高兴才是啊?

    “有意思吗?”秦殊冷冷盯着她,语气阴森:“朕念在她的份上,没有罚过你。你却一而再地假冒她的字迹欺君罔上,你还想再断一条腿?”

    寒枝和外面的易轻城一起无语了。

    “冤枉啊陛下!奴婢绝对没伪造过姑娘的字,陛下明察秋毫,对姑娘了如指掌,难道分不出真假?”

    秦殊僵住,半晌,声音低落,自嘲了一声:“她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原来在他心里,她这么冷血吗?易轻城沉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