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声音有点大,旁边的吃瓜群众都是一脸目瞪口呆。

    寒枝:??

    她不可思议地瞪向易轻城。

    这才一会功夫,怎么又惹麻烦了?!

    易轻城在一边崩溃摇头,有苦说不出。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和沈姣没仇的人,这倒好,往死里坑她啊。

    韩咏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就要去找秦殊。

    易轻城急了,起来拉住他:“不是,你到底图啥啊?我已经是残花败柳了,图我年纪大,图我不洗澡??”

    韩咏没理会她奇怪的言语,只正色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一直知道的,我从来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就算不为我的私心,你也该为自己的处境考虑。再不离开皇宫,你迟早会遭遇不测。”

    易轻城竟然无话可说。

    “你就不怕秦……陛下把我们一起斩了?”

    韩咏却很笃定,“他不会的。”

    “为什么?”

    韩咏避而不答,只是问道:“你宁愿留在这里为奴为婢也不愿意嫁给我吗?还是说……你还想和他重归于好?”

    润泽的鹿眼中似有星光,仿佛随时都能落下泪来。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忍不住心软顺从。

    见她不说话,韩咏眉目低落,“你,果然还是放不下他……”

    “为什么我不想嫁给你就是为了他,为什么我就不能是自己想留在这?”

    韩咏一怔,疑惑地打量着她,仿佛是察觉她与从前有什么不同了。

    “你……”韩咏敛眸,眼中起了层薄雾笼罩住眸光,“你始终认为我年纪小,我已经十七了,可以保护你。”

    比她还小三岁,易轻城忍不住觉得自己有点罪恶。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好了听我的行不行,来,坐下。”

    韩咏不甘愿地坐在她身边,歪头打量着她,还闷闷抿着唇。

    寒枝没脸看,把易轻城拉去收拾杯盘。没收拾一会,就见韩咏忽然离席,面对秦殊跪下。

    看他一脸凝重的表情,易轻城有一种极度不详的预感。

    果然——

    “臣斗胆,想请陛下赐婚。”

    “哦?韩爱卿一表人才,不知看中哪家千金,朕乐得促成美事。”秦殊的声音听起来心情还不错。

    韩咏轻轻吸了一口气,俯身一拜,声音铿锵坚定:“臣心系宫婢沈氏,至死不渝。”

    第44章

    语惊四座。

    没事, 不慌,易轻城安慰自己。如果秦殊发怒,她就站出来表明清白。

    比起那些瞠目结舌的大臣和奴才,秦殊倒是一点也不讶异,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淡淡道:“一个宫婢罢了, 也值得下旨, 赐你便是。”

    ……??这么随便的吗!

    易轻城算是明白为什么韩咏那么确定秦殊会同意了。

    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啊!

    韩咏面露喜色,郑重拜道:“多谢陛下。”

    其他人看他就像看二傻子似的,娶个脑子不好心肠歹毒的落魄破鞋, 还高兴得跟什么一样。

    “陛下,这恐怕不合规矩。”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出声的会是霍眉, 包括秦殊。虽然霍大人一丝不苟, 但是法无禁止即可为,她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沈氏不过一介庶民, 戴罪之身,有什么不可以?”秦殊道。

    霍眉顿了顿,不再说话, 只是拧眉看着。

    “陛下……”沈肴面色发白。

    “韩少卿年少有为, 一表人才,已经是沈氏高攀了,你还有何异议?”秦殊看向他。

    沈肴噎了一会,问易轻城道:“你,是什么想法?”

    易轻城抬着下巴道:“君要奴嫁, 奴不敢不嫁。”

    有本事你别后悔。

    霍眉摇摇头,长叹一声饮了杯酒。

    秦殊竟然轻笑了一声:“你神志不清之后,幽默风趣了不少。”

    散宴后,秦殊就看见沈肴走过来。

    他倒是没想到,沈肴会这样维护沈姣。

    可是接下来沈肴说的话却超出他的意料。

    “陛下,有些时候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而赶尽杀绝,亦会将自己的退路封死。”

    此话非同小可,秦殊蹙眉呵斥:“朕何须退路?”

    沈肴不再说话,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秦殊只觉得他这个眼神好生熟悉。想了一会才想起来,之前寒枝和沈氏都曾用这种“你一定会后悔”的眼神看过他,甚至席上劝话的霍眉也是。

    秦殊摩挲着衣袖上细密的纹路,越发确信,他们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可是他想不到,会是什么样的事,能让这几个人联合起来。

    秦殊屏退左右,独自带着阿宝往长偕殿走。彩云轻雾,月明星稀,一大一小手牵着手,一路走过零落的灯火。

    路长而窄,似乎看不到头,在明灭的光亮里越发显得晦暗。

    有时候秦殊会产生一种幻觉,在这路与灯的尽头,可以看见轻城在等他们。

    他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能将她救回来,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只不过是他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这种绝望上一次出现的时候,还是他亲眼看着义父在他面前断了呼吸。

    他亲手挖坑填土,埋葬了义父,将那些屈辱的记忆一起尘封。

    秦殊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了,可是没想到那么快,仿佛宿命重演,她也死在了他面前。

    何其残忍。

    终于回到了长偕殿,秦殊哄阿宝睡下,然后照常去冰棺那陪她说话,眼角猛地撇到窗下有张孤零零的纸条,不时被微风吹动。

    他走过去拾起,一时竟不敢展开。

    “别再哭了,你哭的样子真丑。”

    边上还画了一个流泪的小人。

    ……

    秦殊一直以为,是寒枝为了安慰他才模仿轻城的笔迹,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他攥着这张撕得像狗啃似的纸条,想着:鬼魂能碰到实物吗?怎么用的纸笔?

    ……还看见他哭了,画技还像从前一样一言难尽。

    “轻城,”秦殊轻唤她的名字,“你听得见吗?还是我该写下来,放在这里你才能看见?”

    当然不可能有回应的。

    “你现在是什么样,究竟在什么地方?”他自言自语,同时到书桌前写下来,一边观察四周。

    仿佛连风都静止了,秦殊轻叹一声,不觉苦笑。

    他是真的疯了吧。

    低头,一瞬却有什么电光石火地划过思绪。他写下几个名字。

    沈肴,霍眉,寒枝

    沈姣

    ……

    秦殊立即起身奔出殿,焦匡就在外面守着,正打盹呢,见到他突然出来吓了一跳,问道:“陛下,怎么了?”

    秦殊扫视四下,一片静悄悄的,他问道:“霍眉近日可有来过长偕殿,或者,有没有见过寒枝和沈姣?”

    焦匡想了想,长偕殿的事情他也了然于胸,禀告道:“确实有,听说是看了沈氏写的那篇史论,亲自过来要见她。”

    “然后呢?”秦殊声音微颤,感觉就快要明朗了。

    “然后,然后奴才就不知道了……”焦匡低下头,转移话题地问:“陛下,怎么了?”

    秦殊微微失落,略一思忖道:“立刻去查她后来见了哪些人。“又叮嘱道:“小心点,不要让人知晓。”

    “是。”焦匡见他神情严肃,当即小跑着去交代了。

    秦殊立在檐下,听风声细细。

    最迟明日,就能得到消息。

    他心情却无比沉静,既不慌乱,也无希冀,只是静静等待那未知的结果。

    竟然有一种,在玩捉迷藏的感觉。

    秦殊不禁弯起嘴角,噙着一抹极轻的浅笑,桃花眼中的温柔能让人溺毙。

    他双手背在身后,十指摩挲着。抬头,月光照进那双深不可测的眼中,浮现点点戏谑的光芒,深处竟带着一丝阴狠。

    轻城啊,如果让我知道,你是故意躲着我

    故意让我等,故意看我忧心落泪,还偷偷在一旁取笑

    那你最好藏好一点,别让我轻易找到

    不然……

    他双手倏然紧握成拳,骨节咯咯作响,消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绝不会再放你离开。

    -

    坐在屋里的易轻城狠狠打了个喷嚏,她今天可没心情再去听墙角。寒枝也没来找她说话,一是避嫌,二估计也是心累了。

    秦殊这么对她,易轻城决定连纸条都不要再给他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