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在一片萧条中侧过头来。

    他消瘦了许多,一袭月牙色的衣袍被风吹起,衣角上下翻飞,竟显出些似乎要许乘风而去的凄清感。

    沈之言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随即眼睫微阖,道:“今日灯节,我出来走走。

    谢舟心中也不好受,讷讷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天子驾崩,民间虽禁礼乐,然而北地灯节流传已近千年,在不违礼制的前提下,也就简单的过了。

    街上挂起了明灯,因丧礼的缘故,今年的灯少了些大红大紫之色,反而只剩下一些青白颜色的华灯。

    时辰还早,街上行人也十分稀少,往年卖面具的小贩也改了摊子,卖起了本地吃食。

    沈之言从鹊桥上缓缓走下台阶,抬起头看了夜色一眼。

    天上无星无月,一如他空芜的心。

    他突然想起前年,少女在灯节的夜晚吃了醉果,像一只耍赖的狸猫,从小坡上坠入他怀中。

    那时流萤点点,照亮了他眼前的天地,也让他看清少女情意绵绵的笑颜。

    沈之言心中一痛,他撑住栏杆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手心却上传来微痒的触觉。

    他低头摊开手掌,一只萤火虫静静地停歇在他手心,一闪一闪发着荧光。

    他抬起手,看着萤虫在他指尖上停留片刻,随后缓缓向前方飞去。

    沈之言一愣,下意识提腿跟了上去。

    鹊桥下来是一条小河,河边有不知事的小童,正在水中放着素白的荷灯。

    他垂眸看了一眼便想转身离去,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两个小童的声音。

    “小枝,你哭什么呀?”

    “呜呜呜,我娘亲病了,我好担心我娘亲,可是爹爹不让我和娘亲见面,说怕娘亲吓着我。”

    “.......”

    另外一个女童沉默片刻,忽然道:

    “我们来放孔明灯吧,听说只要将所爱之人的姓名写在孔明灯上放飞,就能把她的不幸与痛苦全部带走哦。”

    “呜呜...真...真的吗?”

    “我奶奶说的,一定没错。”

    女孩止了哭,半信半疑片刻,还是笨拙地提起了笔。沈之言脚下却一顿,转身向她们走去。

    那女童一抬头,看见沈之言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惊诧异道:“大哥哥,你也要放灯吗?”

    一个不字堵在喉中,沈之言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最终只是浅浅一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孔明灯提在手上时,他才回过神来。

    沈之言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孔明灯,不禁自嘲一笑。

    他在做什么?竟不知何时把小童的玩笑话当了真么?

    然而他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用指尖抚了抚灯纸,从小童手中接过笔来。

    鬼神之说也好,稚子之言也罢,他此生所愿,不过是她平平安安。

    女童不经意瞥了一眼,好奇问道:“哥哥,这个小娘子是你的心上人吗?”

    沈之言看着那两个字,眉眼弯了弯:“嗯。”

    “她也是我的妻子。”

    女童一愣,懵懵懂懂的点头。

    好看的郎君哥哥的妻子,一定也是个美人吧。

    她有心想再问,青年却无意再说,只将孔明灯轻轻托起。

    闪烁着微光的孔明灯缓缓升上半空,如夜幕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星光摇曳,倒映在沈之言眸中。

    妙妙。

    但愿这灯,能将你的苦痛全部带走,而我将永远做这一个为你点灯之人,你一日不来,我便一日会等。

    沈之言看了许久,唇边勾起一抹落寞的笑容。

    “缓缓,别贪玩,方才那位小娘子托咱们放的灯你放了没?”

    “啊!奶奶,我差点忘啦!我这就去!”

    被唤作缓缓的小丫头急匆匆跑进自家店铺,半晌取出一个已经点燃许久的纸灯笼。

    沈之言回过神来,夜幕上,他的那盏灯已经与数不清的孔明灯汇成一条萤火之河,缓缓飘向最高处。

    他低头转身,却不经意瞥到缓缓手中那一盏孔明灯。

    缓缓正提着灯笼准备放飞,却突然被一人挡住。

    她一抬头,发现是方才那个好看的郎君,他眼中带着不可思议的光亮,死死盯着她手中的灯笼。

    缓缓有些诧异,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听这郎君急促而沙哑着声音问:“你这灯笼...是谁写的?”

    缓缓一愣,下意识道:“是方才一个姐姐写的。”

    她还记得,前年那位姐姐也在她家这里放了灯笼呢,不过今年那姐姐看起来倒瘦了许多,虽然依旧好看就是了。

    然而面前的青年听了后,呼吸都变急促了些,她诧异地看着他的眼角逐渐变得微红,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最终他隐忍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她:“这个灯能给我放吗?”

    当然。

    姐姐写完时还不到官府规定的放灯时辰,是以便将这孔明灯托给她放了,既然如此,她放的和这位哥哥放的,想必也没有区别吧。

    只是这位哥哥这副模样,倒像这灯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他的语气几近恳求,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卑微,倒叫这善良的小丫头不好意思起来。

    “当然可以,喏,给你吧!”

    缓缓觉得谁放都无所谓,便将怀中的孔明灯递了过去,然而那位郎君接过灯,才低头看了一眼灯纸上的字,眼眶一瞬间便红了。

    缓缓心中诧异,看了那孔明灯上的字一眼。

    子服。

    好像那位姐姐前一年写的也是这个名字呢。

    沈之言几乎是颤抖着指尖将孔明灯捧了起来,他摸了摸上面的名字,眼眶逐渐温热。

    是她啊。

    一定是她啊。

    他深呼一口气,抬手将灯笼放飞,夜风乍起时,他深深的看了那飘向高处的孔明灯一眼,随即迫不及待的转身离去。

    “大哥哥?”

    缓缓叫了他一声,望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

    沈之言掐着手心,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往回走。

    灯节已经开始了,街上行人逐渐拥挤,然而他眼中全都看不见,脑中的情绪让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去见她。

    “哎哟,谁走得那么急,小心点行不行啊?”

    “就是,忙着去投胎吗?”

    “......”

    他绊了几步,对周围人的斥责充耳未闻,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时却又差点踉跄跌倒,他深呼一口气抬头,看见鹊桥上一个背影一闪而过。

    他心中狠狠一跳,随即跑了起来。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夜空,连星星也开始一颗一颗的从云中钻了出来。

    秋虫在草中不厌其烦地鸣叫着,有草木混合着野花的香气缓缓飘散在空中。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远,他慢慢放缓了脚步。

    桂花的香气缭绕在山间,萤火虫从草叶的缝隙中钻了出来,随着山风,向着前面那人飞去。

    小坡上,他眼前,少女穿着一身青色小裙背对着他。

    少女一头青丝在月下飞扬着,身上宽大的衣袂被风扬起,显现出她单薄的身躯和细弱的腰身。

    沈之言呼吸一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妙妙?”

    月光晃晃悠悠,如一壶陈年的老酒,沈之言唯恐自己身处幻境,竟一时不敢再唤她第二声。

    好在,少女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身来。

    她穿着绣着兰花草的青衣,整个人比病前还消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依旧如九天繁星又亮又大,眼中笑意盈盈地看着面前的郎君。

    她撇了撇嘴,将手背在身后,故意歪头问道:“怎么,不认识我啦?”

    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她是他的妻,是他自第一面之后余生所有的风月,无论身处何时,无论相隔几地,哪怕只有一个背影,他永远会第一眼认出她来。

    因她是他的妻,他的妙妙啊。

    青年眸中流出一滴泪,勾起唇角笑了。

    他朝她伸出手:“下来。”

    姜妙一笑,她站在小坡上,迎着风张开双手:“我下来啦!”

    裙角跃起,惊起草中的萤火翻飞,少女一如那时,携着漫天飞舞的萤火扑入他的怀抱。

    萤火翻飞之后,青年被少女稳稳压在身下。

    姜妙手撑在他两侧抬起头来,见他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自己,心中一酸,指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心疼道:“怎么这么瘦啦?”

    作乱的手指被抓住,青年喉结动了动,抬头抵在她额头上,红着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