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

    父亲总催着他回去,可回去他又能做什么?他不是军人,不是武夫,乱世人命如草芥,他有自知之明,他这般的人上战场,不拖后腿就算好的了。

    他是学物理的,从事基础科学研究,国内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鲜有与之有关的科研资料,实验室环境糟糕,他回去又能做什么?

    “我不回去!”方鸿羽抬起头,看着夜空繁星满缀,眼中坚定更甚,他留在这能做的更多!“我要留下来!”博导很赏识自己,进入研究室,他才可以接触到世界最顶尖的科技!

    留在这里,他可以做很多,他可以通过国外华侨组织对国家战乱援以资金,食物,甚至武器装备,若能取得更大成就,在学科领域有更多发言权,他甚至可以联合海外华侨在国际上为国家争取某些利益,促进国家与国建交。凡此种种,都是他在国内所不能做的!

    夜渐深,地上满是空酒瓶子,程赐早已不知哪儿去,方鸿羽也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倒在床上,须臾,静寂的夜里传出平稳轻细的呼吸声。

    方鸿羽最终选择留在国,甚至为表决心,入了国国籍,方父一怒之下,断了与方鸿羽的父子关系,拒绝与方鸿羽联系,不久便彻底断了联系。

    国内依旧很乱,军阀为了各自利益兵戎相见,入侵者大肆侵占土地,没有人知道这样的世道要持续多久,止戈的光似乎永远都不会出现。

    战乱,疾病,饥饿,流离,悲剧每天都在华国国土上上演,不断扩大,愈演愈烈,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

    或许唯有行至黑暗深处才能重获光明。

    新华国终于成立了,这片古老的土地终于结束了百年的战乱纷争,国家百废待兴。

    阔别二十余年,方鸿羽重回故土,得到的却是方父早已去世多年的消息。

    因为各种原因,方鸿羽此次是偷偷回国的,并没多少人知道,也不能久留,只是零零散散打听到一些消息。

    “老爷子生前,都是陈轻丫头帮忙照看着。陈轻是个有本事的,可她那个丈夫陆明却不知轻重。”

    “原本好好的家业哟,造孽哦。”

    “陈轻死后,方陈两家的家业也被外国人霸了,老爷子气不过,去讨公道,被活活打死了。”

    “”

    那样的乱世,那样一个吃人的社会,父亲年迈,陈轻又是一个女人,他们很难过吧。

    可是可是,他明明不止一次接父亲去国外安享晚年,却都被父亲拒绝了。

    为什么,为什么?

    他错了吗?

    留下来,有什么好的,生命轻贱,非得用死来证明吗?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方鸿羽长居国,其间只回国过两次,与好友程赐,钟何见面,两人提及当年旧事,方鸿羽这才得知当年的全部真相。

    原是当年陈轻与军方合作,设局诓骗日国人,假意向日国人提供物资,岂料那陆明因为他那白月光,竟将目的暴露,陈轻为争取时间,赴鸿门宴,最终被那群禽兽jian杀抛尸,而那陆明却带着他的白月光跑了,最后死于枪雨中,也算是报应!

    陈轻一介女流,尚能为国而死,他方鸿羽实在枉为七尺!

    斯人已矣,再多自责,再多羞愧,再多后悔,又能如何?

    陈轻啊,曾经住在他家隔壁,被轻轻磕着碰着便哭哭啼啼娇弱的小女孩啊,曾经被父兄捧在手心呵护的小女孩啊,喜欢赖在母亲怀中的小姑娘啊。

    方鸿羽印象中的陈轻当时如此,他还曾好长一段时间嫉妒过她。方鸿羽是父亲的老来子,但方父对方鸿羽向来严苛,永远板着脸,却对故友家的陈轻很是喜爱,为数不多的笑脸只有是对着陈轻的。

    不过也对呵,那样的世道,又有几个人能永远天真?

    “她这一生,很不容易啊。”钟何叹息道。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不知为何,方鸿羽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这样一句,自嘲般苦笑,低头喝着闷酒,听钟何说着这些年发生的这样那样的事,竟一句话也没说。

    方鸿羽96岁那年,回国定居。这时的华国不再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以大国姿态屹立于世界之林。

    外界对方鸿羽多有嘲笑,笑他国难时不愿与国共存亡,如今国家强盛倒打起回国敛财的主意。

    落叶归根,年轻时不察,暮年总多寂寞。

    方鸿羽生命的最后两年一直留在国内,没有再出国,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他怕自己死在国外。

    或许就再也不能回国了。

    “我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等会儿记得叫醒我。”

    “老师,去床上休息一会儿吧,这儿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