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清的眼中突然落下了一滴眼泪。

    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拜堂以后,我会死吗?”

    和一众恶鬼拜堂,想想也知道不会轮上什么好结局。

    它脸上的笑意扩大。

    有好几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宋时清的手腕手臂,又揽住了他的腰。

    腐朽的尸体用自身造出了一个可怖的牢笼。

    【哥哥怎么舍得让时清去死呢?】它缓声说道,一字一顿,【时清要长命百岁才行。】

    长命百岁。

    宋时清从这四个字中品出了一种堪称疯狂的独占欲。

    没有来世。

    这一辈子宋时清死了以后,再不入轮回,他将永远成为它的妻子,它的伴侣。

    所以这辈子,是他作为活人生存于此世间的最后几十年。

    它也有心疼自己的宝贝,所以这辈子,宋时清一定要长命百岁,享尽人间福气才行。

    身后,方圆脸的姨婆走了上来,明明是一身鬼气,却小心翼翼地拿捏着侍候主子的分寸。

    【少爷,再不拜堂,吉时可就要过啦。】

    说完,她又看向宋时清,不太好开口

    但又多少带上了点责怪,【太太,您别再这时候缠啊,大伙儿可都看着呢。】

    ……谁在看呢?

    宋时清手脚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地狱景象。

    但他,总不能让主位上的四个人成为面前恶鬼背上那些扭曲的畸形尸体……

    青白面孔却涂着大红脸蛋的姨婆站起身,给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

    【夫妻对拜——】

    它笑着,再一次地拉上了宋时清的盖头。

    下拜前,宋时清听见它说——

    【时清可别在把盖头掀开了。新婚之日,哥哥还没掀过一次,你自己就先弄乱了两次。再一次,得过家法了。】

    蒙村村尾。

    灵堂外,谢司珩盯着床上的茅草人,眼睛冷得吓人。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外跑去。

    此时外面好几道手电筒的光摇摇晃晃,上方还挪了好几个灯柱过来。谢司珩快速逡巡过人群,绕着人群外围抱过半圈,脚下越来越慢。

    ——他没看到宋翔夫妻。

    冥冥之中,微妙的感觉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些东西。

    茅娘换真人。

    这片土地,在百余年前,曾有过繁盛的祭祀文化。像是大旱或者大涝之年,某些极不开化的地方,就会用活人祭祀。

    有的,在带走一家的年轻女孩或者小男孩以后,主持祭祀的会扎一个草人,还给那家剩下的人。

    说法是,被祭祀的人已经被神灵收下,只要这家继续供奉这个留下的草人,就能保家宅安宁,后代兴盛。

    是保家仙的另一个变种。

    【它】

    那个缠着宋时清缔结姻缘的东西不完全算是鬼。

    它可以算是……这片土地上的,神。

    只有神仙同行,哪见恶鬼成群?

    这话是当时,谢司珩找那位风水婆婆时,对方丢来的话。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东西替它做事?

    因为它是神,那些东西生前就在祭拜它,死后自然继续做它的仆役。

    什么样的人,身前就能享受别人的祭拜?什么样的人,会在死后享神灵位格?

    大忠大善之人,万民爱戴之人——

    或者,命格特殊,必将庇佑一方的人。

    恶鬼命的,他自己。

    【谢司珩。】

    谢司珩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虽然什么记忆都没有,但脑中一帧一帧混乱闪回的画面和不属于他的粘稠情绪,还是让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些东西。

    他攥着那东西用来交换宋时清的草人,退了两步。

    宋时清的表哥正拿着电话指挥工人,从前面走过,一错眼间正好看见了站在高处的谢司珩。

    “小谢。”他扬声,“你看见我爸妈没有?”

    谢司珩笑了下,“没呢,怎么了?”

    “没事,就是找不见他俩了,打电话也不接……”

    谢司珩一步一步后退,“你去棚子那边找找,叔叔阿姨搞不好在那里。”

    表哥心想也是,道了声谢,朝那边跑去。

    谢司珩完全退进了黑暗里。

    他看了两秒下方的人群,某一刻突然转身,朝山中跑去。

    另一个他自己会在哪里迎娶时清呢?

    毫无疑问,谢家祖宅。

    “咔哒。”

    宋时清在拜下去的那一瞬间,耳边响起了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响。

    他浑身颤了一下,惊怯地抬起眼。

    虽然知道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戒备地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

    面前的东西闷闷地笑了一声,像是觉得宋时清被一点点响动吓到的样子可爱极了。

    但它也知道,才过门的小妻子不经吓,很快就靠近抱起了宋时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