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碰到肩膀,皮肉隐隐作痛。

    宋时清“嘶”了一声,有些莫名。他撞到哪里了吗?

    这样想着,宋时清拉下了肩上的衣服——

    那是一个透着青黑的手印。

    错乱的怪异感像是长着长指甲的爪子一样,轻轻地碰了碰宋时清的后脊。这样的痕迹,任谁都不会往活人身上想,更何况谢家人本来就在养鬼。

    宋时清默了一会,若无其事地穿衣服。心里安慰自己今日是中元鬼节,被那些东西抓一下也正常,没必要太放在心上。太放在心上,反而容易被它们盯上欺负。

    他闭了闭眼睛,尽量忘掉肩膀上的痕迹,面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天也阴沉沉的,也不像是想要下雨,就是阴。

    不知道为什么,宋时清有些不安。

    “春薇。”宋时清叫道。

    没有人回应。

    被叫去祠堂帮忙了吗?

    宋时清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

    他有些无所适从地在原地站了一会,脑中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想不起来,宋时清索性就不想了。他自己洗漱完,顺着常走的路去小厨房。

    戏台前方不远处是谢家的荷花池,前段时间荷花枯了,留下的莲蓬才被李嫂子带人摘干净,此时望去,居然又是一片白惨惨的,看着像是又开了一池子的花。

    宋时清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一阵水腥气蔓延到鼻尖,他才缓缓停住了向前的脚步。

    那片白色不是什么花,是十几条翻起肚皮的锦鲤。

    不仅翻了肚皮,宋时清站在了池子边缘,发现死去的锦鲤身上细密鳞片片片炸开,尾鳍残破粘腻,死状看得人手心发麻。

    一瞬间,心底沉沉的不安感坠了下来。

    这不对劲。

    人说风生水起,家宅要通透有风,要开池有水,蓄得住生气,家族才得以人丁兴旺,所以要种花,要养鱼。

    更讲究些的,譬如谢家,浇花用的水就是谢家人平时喝的水,养鱼喂的粮也是人吃的饭菜。

    食性相通,养的就是人。

    说来也可笑,在意识到谢家可能招惹上那些东西以后,宋时清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想那只被供养在祠堂里的狐鬼怎么没反应。

    毕竟这些极凶的恶鬼都和兽类一样,有圈地独占的本能。另一只恶鬼在它认定的场子里行凶,它怎么还能安之若素?

    身边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人,宋时清心神不定,但又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他最后看了眼荷花池,加快脚步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锦鲤已经覆上了一层白膜的眼珠表面映出了宋时清的身影和他身边——

    该怎么形容那只恶鬼呢?

    它很高,两三个人那么高。躬身,又扭转了半圈,折着脖子,脊椎骨蛇一样,将皮顶出一长条可怖的形状。

    但它没在意,就以这样的姿态,将头紧紧贴在了宋时清的脸侧,两只眼睛从侧面盯着宋时清。

    如果有人能看见这一幕,一定会被吓得惊叫出来。

    它在笑,一直在笑,头颅上所覆盖的苍白皮肉被牵动着向上,疯狂又扭曲。

    谢司珩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它脑中的一切就像是炖煮了许久的汤底一样,记忆、感情、认知、情绪,所有的一切都神经质地混杂成一团,它不知道什么该怎么表现才是“正常的”,它也不需要知道。

    和宋时清贴在一起是它现在想做的。

    它做了,于是它笑了起来。

    人性底层的那些本能欲望被千百倍地扩大,微弱的理智用在了限制自己别立刻杀了宋时清这件事上。

    【其实杀了宋时清也挺好的。】

    宋时清什么都怕,还娇娇气气的受不了一点苦,受了委屈也不会反抗。活着太苦了。如果他死了,它就能把宋时清吞下去,养在身体里。

    养在它的身体里。

    好诱人的念头。

    养在身体里,吃饭的时候可以抱出来喂他,睡觉的时候又可以塞回去……宋时清身上全都是它的血,它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被圈在它的身体里……

    谢司珩的笑意又扩大了一些。唇角几乎要连接到耳际,里侧染血的尖牙微微开合,仿佛要立刻咬下什么一样。

    宋时清无知无觉地朝祠堂的方向走着,下意识地,他摸了下左侧的脸颊。

    不知道为什么,那里有点疼。

    谢司珩愣了愣,停止了自己的动作。

    【哦,时清怕疼。】

    它盯着宋时清,好半晌突然从混乱的思绪中抓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问题。

    ——宋时清怕疼和它有什么关系?

    它在迟疑什么?

    什么东西催生了它的理智,压住了吞吃宋时清魂灵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