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么一句,是哪个朋友,却不提了。

    云宛晃了晃杯子里的水,仿佛里面有什么让她看得正专注,头都不抬一下。

    下一句,声音仍旧是轻描淡写的,却陡然犀利起来,“嗯,然后呢,你不对在哪儿?”

    “……”

    恋爱两年,结婚六年,大大小小吵架经历了无数次,沈礼可以很确定的说,没有哪一次,云宛是用这种口吻和这种语气对她说话的。

    这甚至都不像是和对象说话,像……像审问一个陌生人似的。

    这么久了,沈礼后知后觉,这段时间一定中间还有她忽略了的事情,一定,一定有哪里不对,才让云宛这样和她说话。

    云宛就是看起来骄纵,深入了解后,她不是个乱发脾气的人。

    但是现在……

    沈礼不说话,云宛抬起了头,那平静的目光将沈礼凝着,里面很空洞,空的让沈礼心慌。

    “我……我不该乱听风言风语,不,不该乱吃醋,我……”

    在云宛“继续”意味的目光下,沈礼最终道,“不该干涉你合理的社交。”

    云宛这才又打开了话匣,“傅司行不是什么小人吧?”

    “当初我易感期的时候碰到他,是他一路带我去的医务室,从头到尾也规规矩矩的,他是个正派的人,没有异议吧?”

    “。”

    沈礼自然知道傅司行是正派的人,但是……但是这个事情发生之后,一想到傅司行见过易感期的云宛,出于alpha的占有欲,她内心就更避讳傅司行了。

    迎着云宛的目光,沈礼没忘记自己是理亏的,到底点了头,还附带了一句承认。

    “是,他是正人君子。”

    云宛颔首,“嗯,你认知挺清晰的,说的也在理,那就这样吧,道歉我收到了。”

    “?”

    “宛宛,你……”

    看着云宛平静到几乎漠然的反应,那种怪异感觉瞬间被放到最大,本来都不想提的,但是被云宛这样轻描淡写的“收到道歉”,沈礼还是没崩住,道,“上次的事情你没生气了,那你是不是还,还在意?”

    她这话把云宛说的愣了一瞬。

    上次,她们不是在说茶会的事情吗,茶会的事情都没理顺,怎么就上次……

    陡然想到那个雨天,云宛目光倏尔一凝,这点神态改变落到沈礼眼里,仿佛提供了佐证似的,她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因为我上次和你吵架,离开了,因为观念问题,在……在怪我?”

    云宛三令五申说自己没有生气了,虽然压根就不觉得云宛消了气,但沈礼到底不敢再用这个词汇,怕触怒云宛。

    这么一刻,云宛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的心情也是。

    沈礼竟然觉得,自己的谎言天衣无缝吗?

    她是得有多好骗?

    还是说,唐幸得被对方藏得有多好,问了数次的问题,思来想去,最后就觉得,症结只在两个人三观上?

    这真是,可笑,太可笑了。

    但是云宛并不想笑,她甚至觉得有些难言的悲哀。

    很轻的摇了摇头,云宛自嘲道,“怪你什么,怪你不能用世家独善其身的眼光看待问题?”

    沈礼没说话,但意思云宛懂了,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问题是个老问题,也横亘在两个人之间数年了,早期沾着就吵,后续沈礼退了很多步,云宛也退了,慢慢慢磨合着,小事上渐渐有了统一观念,但是涉及大事……

    涉及核心理念……

    她们其实思想从未真正统一过。

    不过,不重要了。

    平时云宛会跳脚的事情,放到现在,她只听见自己声音淡淡的,甚至带了些无所谓的态度在里面,陈述道,“我不怪你,我想通了。”

    这话开端说的沈礼心都漏跳了一拍。

    她想辩驳些什么,对上云宛格外镇定的目光,竟是无处着力,忽然就觉得虽然近在咫尺,但是无形中她们之间的距离很遥远,压根就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去触碰对方。

    “沈礼,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出生在上京,从小拥有最好的资源,没吃过苦,也看惯了人事争斗,甚至觉得司空见惯。”

    “所以,在见识了无数明面上私下里的争斗之后,我下意识的,碰到任何事情,或者说在做任何事情之前,最先考虑的,都是我的家族。”

    “一个家族能一直延续不容易,不仅要有优秀的长辈,更要有新起的后生,一代接着一代的,才不至于没落。”

    “到我这一辈,云家这边,我爸是他那辈最优秀的,我大伯在外地任职,虽然我没有生育,但是好在堂哥有两个小孩,云家以后应该是要靠他们的……”

    这些沈礼都知道,云宛也无意多讲,话锋一转道,“世家的延续不容易,被击溃却是瞬间的事情,仔细做事,不要给外人留把柄,在我们这儿是最基础最基础的理念,都不用说我,夏天和周定,或者你问问你的世家朋友,没有谁会不认可。”

    “和你担心事件本身一样,我们更担心的,是我们的原生家庭。”

    “一个人做错事没什么,但是会不会牵连到家人,会不会影响到底下的弟弟妹妹,这才是我们考虑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你没有见识过不代表不存在,在权利的争夺之中,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太多了。”

    轻出口气,云宛竟是笑了起来,讥讽的笑。

    “或许就像是你说的,自私吧,我们都是自私的。”

    “但并不是为了我们自己,因为我们背后所牵连的人,太多了,我们赌不起。”

    “你以前不明白,我说过很多次了,这应该也就是最后一次了。”

    “你的理念我也懂,你怕因为自己的不出手,而耽误了处理事情的最佳时机,甚至觉得自己受到轻微的处分没有什么,事件朝着最好的方向走,就好了。”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无法苟同。”

    “之于我,或者说我的朋友圈子里,我们的家人就是高于一切陌生人的。”

    云宛扯了扯嘴角,“对,这是观念的问题。”

    “但是你瞧,其实内里的冲突,我们两个人都知道,只是不能达成一致罢了。”

    “我不怪你,我们压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很正常。”

    这一番话里的豁达,说的沈礼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种陌生感和无处着力的感觉更甚,还想再待一会儿,怕云宛赶自己,慌不择口的,沈礼骤然道,“你不是说我回来有事和我说吗?”

    原本她是想改变下话题,让自己有时间冷静思考一阵的。

    结果不问还好,问了,云宛顺势道。

    “嗯,是有事。”

    “既然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那就都放过彼此吧,沈礼,我们离婚吧。”

    沈礼懵了。

    后知后觉,云宛话里的豁达,平静,乃至面无表情,竟然真的都不是生气。

    不是生气,她只是,想放弃自己了……

    第57章 撞破

    云宛的话说完,场景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很是有好久,沈礼都没说话。

    不说话,也不动,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一样。

    云宛却忽然感到了一阵轻松。

    这段时间她背负了太多东西,她不是一个对压力痛苦特别耐受的人,扛到现在,也已然是极限了。

    而撑到极限的后果,就是她想快速的解决这一切。

    不拖泥带水的。

    虽然想着不太现实,但是尽量,至少从她的角度出发,可以做到干脆。

    知道沈礼消化需要时间,而她们还会涉及更多的东西,沈礼脑子空白的间隙,云宛也在飞速地思考,想着,以她的立场,话该是要说到哪一步才好。

    到哪一步,才能各自都保留一些体面,不至于满地鸡毛,太难看。

    “宛,宛宛,你说什么呢?”

    沈礼终于回过了神来,满脸不可置信,语气是飘忽的。

    确实,这种事情换谁都不太能接受。

    不过这就和云宛无关了。

    云宛冷漠到近乎无情,重复道,“说,我们不合适,那就离婚吧。”

    “你……宛宛你,开什么玩笑……”

    看着沈礼满脸的无措,云宛好像跨越时间看到了两个多月前的自己。

    她是不是曾经也带着这种表情在医院撞破了沈礼和唐幸。

    她在看到报告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

    开什么玩笑?

    可惜现实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并不随人的意志而改变。

    “沈礼。”

    这一声音量不高,却很郑重,云宛的表情认真。

    “这种事,你觉得我会拿来开玩笑吗?”

    沈礼的心近乎要随着云宛这一句话停摆。

    沉默对视,云宛还能保持平静,沈礼的眼眶却蓦然红了。

    是了,云宛不会,结婚六年来,她们就算是吵得再厉害,云宛就是再使脾气,骄纵不理会她,却是极能分辨轻重的人,离婚这种大事,她不会拿来开玩笑的……

    她说离婚的时候,也就代表着她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