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收紧:“齐宣从我这里盗走了一样东西,一样……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我必须去找回来。此番多谢你相助,等我寻回我的东西,我会向仙尊禀明一切,还你清白。”

    他说完,抬步欲走,凤祁忽然道:“你知道去哪里找?”

    季朝云脚步一顿。

    凤祁看着他的背影,缓慢道:“齐宣只说那东西被徐子行丢去了下界,可并不知道具体所在。你对下界比我熟悉,十方荒川大山,纵横千万里,无异于大海捞针,你去哪里找?”

    季朝云低下头,没有回答。

    对方许久没有动静,凤祁抬眼看过去,季朝云背对他站在不远处,肩膀抑制不住地无声颤动。

    “喂,你不会在哭吧?”凤二殿下从没怕过什么,但着实无法处理这种事,连忙三两步走到季朝云面前,要把他的头抬起来。

    季朝云一偏头,躲开他的手:“你离我远点。”

    他声音低哑,眼眶红了一圈,琉璃般的眸子里擒着水雾,但强忍着没有落下。

    凤祁喉头无声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幅画面,比季朝云在他面前大哭一场更加要命。

    凤祁轻咳一声,缓慢道:“我不逗你了。方才我已经找人打听过,徐子行今天的确带着你的东西离开了书院。不过据可靠消息,有人看见他去了趟无名海。”

    “……无名海?”季朝云问,“那是什么地方?”

    凤祁:“无名海贯通仙妖神魔四界,是一处界外之地。日子一长,吸引了不少不法商贩群居,靠四界倒卖各类奇珍异宝为生。所以,很多人称那里为,海市。”

    “他把我的荷包卖了?”

    “不错。”凤祁点点头,“总之,现在知道了东西的下落就好,安心待着,等明日禁足解除,我找个由头带你离开书院,去找回来。”

    季朝云低下头,没有回答。

    凤祁以为他还是不放心,继续劝道:“别担心了,天上地下,还没有我找不回的东西。至于那两个蠢货,等我们把东西找回来,再另行处置吧。喂,你在听我说话吗?季朝云?小哭包?”

    “闭嘴。”季朝云哑声呵斥,又沉默片刻,才小声问:“你……你为什么帮我?”

    凤祁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柔软。

    季朝云此人性子固执又倔强,像只从未放松警惕的刺猬,藏在人群之后审视着所有人,不肯让任何人亲近。可此时收起所有芒刺的他,看上去又是那么脆弱无助,叫人恨不得把他叼回窝里,好生圈起来护着。

    可凤祁偏偏觉得,此时显露在他面前的,才是这人真实的样子。

    凤祁凝视他半晌,生硬地转开目光:“你现在是我登云楼的人,就是我的跟班,我帮你不是应该?”

    “我什么时候……”

    “好了,本殿下乐意,你费什么话。”凤祁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我现在要休息了,你不许再吵,弄出一点动静,我就把你丢水里去。”

    季朝云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可凤祁已经翻身躺下,一副不想再与他多说的模样。他只得“哦”了一声,悻悻走到一旁的礁石上,背对他坐下。

    山洞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浅浅滴水声回荡在静谧之间。

    须臾,季朝云轻声道:“谢谢你。”

    他没指望得到回答,可片刻后,凤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们龙族,谢谢都只放在口头上的?”

    季朝云回过头,凤祁朝他走过来,无比自然的在他身边坐下。

    “……你不是睡了吗?”

    凤祁不适地揉了揉肩颈,啐道:“这破地方又阴又潮,睡个屁。”

    “……”

    凤祁斜睨他:“你刚是不是笑我了?”

    “没有。”

    “你就是笑我了。”凤祁道,“恩将仇报,你们龙族都这么没良心吗?”

    季朝云忍着笑:“龙族有没有良心不劳殿下费心,不过,龙族倒是从没像殿下这么……娇气。”

    “……”天上地下,还没人敢说凤二殿下娇气。凤祁无语良久,偏偏还找不到话来反驳,愤愤道,“你这人说话真的太讨厌了。”

    “彼此彼此。”

    二人并肩而坐,没再说话。片刻后,季朝云忽然道:“等此间事了,我会好好感谢你。你想要什么谢礼?”

    凤祁偏头看他。

    季朝云还没从半妖形态恢复过来,一袭银发垂在身后,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一对龙角安静立在额前,水波映照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凤祁方才不过下意识回了句嘴,本来没想要什么谢礼。可此时,他视线落在那对龙角上,只觉得心痒手也痒,颇为难耐。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龙角给我摸摸呗。”

    作者有话要说:

    云云:……不给,滚。

    距离殿下摸到龙jio的进度:20%【质的飞跃啊朋友们!

    第11章

    季朝云一怔,旋即飞快偏过头:“不行!”

    凤祁见他这幅模样,顿时手更痒了。他忍了忍,装作不以为意道:“不让就不让,你脸红什么?”

    “没有。”季朝云往礁石另一侧挪了挪,局促道,“总之……就是不行,换其他的。”

    凤祁收回目光,话里带着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怅然若失:“逗你的,没真想摸你,我又不是变态。”

    季朝云没再搭话,凤祁朝他瞥了一眼,忍不住道:“我先前就想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季朝云并不打算隐瞒,他弯下身体,下巴枕在膝盖上,将自己蜷缩起来,“你不该猜到么?我修为不精,妖身未褪,是半妖半仙之体。”

    “所以你平日里修为受限,也是因为要隐藏妖身?”

    “嗯。”季朝云稍稍有些迟疑,他抿了抿唇,缓慢道,“我变回妖身之后,性情……会有些不同。往日我以半数修为镇住妖身,可一旦情绪激荡或受了刺激,便容易妖气外泄,现出原形。”

    凤祁:“可你分明已经飞升登仙,为何还会如此?”

    “或许这就是代价吧。”他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潭水中,眼中似带上了些怅然与感伤,“想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些别的来换。天道就是这么公平。”

    凤祁沉默下来。

    半晌,他揉了把季朝云的头发,道:“齐宣不会将今天的事说出去,不过日后还是当心些,我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刚好赶到帮你解围的。”

    季朝云:“谢谢。”

    凤祁一笑:“你除了说谢谢,还会说别的么?”

    季朝云默然不语,他低垂着脑袋,下意识拢了拢单薄的衣衫。

    静心洞中阴冷潮湿,季朝云今天本就在雪地里呆了许久,积雪融化后沾湿了衣袍,再被山洞里涉水而来的冷风一吹,冻得唇色发白。

    凤祁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冷?”

    季朝云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凤祁纳闷:“你身为一条龙竟然怕冷?你回海里怎么办?”

    “我不住海里。”

    凤祁恍然大悟,心道原来还是条淡水龙。

    他往日没有与龙族接触的经历,继续好奇追问:“都一样,你回水里也觉得冷吗?”

    “龙身有龙鳞护体,会好一些。”季朝云听出凤祁话中把他当稀罕物的语气,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我也很想知道,你身为火属凤族,怎么会一点也不畏寒。”

    凤祁笑了笑,语气颇为得意:“我天生便是如此,不畏酷暑严寒,整个凤族只有我体质如此。早先还觉得奇怪,后来想想,或许这就是天赋使然吧。”

    季朝云漠然无语,心道书院内传言这人是花孔雀一点没错,随口说两句还开上屏了。

    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念头,面无表情道:“那你真厉害。”

    凤祁似乎对这吹捧格外受用,朝季朝云伸出手:“过来。”

    季朝云警惕问:“你做什么?”

    凤祁:“我身上暖和,你过来靠我近点就不冷了。”

    “……不用。”

    “怎么,还害羞?”凤祁笑着道,“方才也不知道是谁,昏迷的时候一个劲往我怀里钻,现在知道害羞了?”

    季朝云一怔,藏在银发间的耳廓泛起一层薄红:“你别胡说,我怎么会——”

    “我才没胡说。”凤祁一挑眉,“天枢那老头带人赶过来的时候,你正缩在我怀里撒娇呢,拉都拉不开,吓得天枢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行了,快过来,不然我抓你去了。”

    “……”季朝云抓紧衣襟,阴切切道,“你要是敢碰我……”

    凤祁笑了:“怎么,又要喊人?”

    他身体故意前倾,低声恶意道:“你喊啊,静心洞内有避音之术,哪怕我真在这儿对你做点什么,你也没处说理去。”

    季朝云:“……”

    季朝云沉默地往礁石一侧挪了挪,又挪了挪,俨然一副要与凤祁划清界限的模样。好在凤祁没再继续说什么,片刻后,季朝云忽觉身后传来一道暖光。

    他回头看去,凤祁自掌心燃起一小簇温暖的金色火焰。

    凤祁隔着火焰朝季朝云歪头一笑:“这样行了吧,靠过来点。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不让抱也不让摸,难不成你是女子?”

    “你——”

    凤祁敛下笑意,命令道:“给我过来,要是生病了,明日还怎么去无名之海?”

    这话正中季朝云心底,想到明日之事,他只得忍气吞声,缓缓挪回凤祁身边。

    二人并肩静坐在潭水边,金色火焰跳动在二人身前。原本冻僵麻木的身体终于一点点回暖,季朝云偏头看着那蔟火焰,神使鬼差地抬起头。

    凤祁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那张脸被映得越发英俊出众,嘴角含着三分笑意,看上去竟有些温柔。

    这般模样,便与他记忆中的人更加相似。

    太荒唐了。季朝云闭上眼,轻轻在心里说,不可能的。

    不可能是他。

    .

    无名之海位于仙凡两界的罅隙。此地过去曾是一片荒芜,三百年前神魔之争战火蔓延至此,将此地撕开个豁口,这才渐渐形成这片漫无边际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