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朝云浑身一僵,仿佛被人迎头一盆冷水浇下, 原本混沌不堪的意识竟奇迹般转醒。

    “凤……祁……?”

    “是我。”凤祁强迫自己不去看他, 快速拾起衣物将季朝云裹起来,“连自己的热潮期都忘了,你这个笨蛋。”

    季朝云本能想推开他, 可他此刻手脚发软使不出半分力气。下一秒,他身体募地腾空。

    他被凤祁抱了起来。

    季朝云迷迷糊糊靠在凤祁怀里:“你要带我去哪里……”

    “……”凤祁咬着牙生硬道, “带你去解决你这该死的热潮期!”

    他今日始终担心秘境中会出现什么变故,因此在季朝云进入秘境前,他分出一缕神识藏在他身上。方才季朝云与徐子行对付那巨蟒时,他感受到季朝云身上反常的灵力波动,一时放心不下,便通过神识显形。

    ——然后就看到了这般情景。

    少年蜷缩在地上,衣衫凌乱,浑身反常地泛着红,密闭的石洞中充斥着随热潮而来的,萦绕不去的甜腻气息。

    凤祁屏息凝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外面到处都是光镜,自然不能带着季朝云就这么出去,他侧耳细听,隐约听见从石洞深处传来的水声。

    凤祁没再耽搁,抱着季朝云往水声传来的地方走去。

    绕过狭长的甬道,是另一方较为矮小的洞穴。洞中有一个深潭,潭水清澈见底,不知是从何处流来。

    凤祁跪坐在潭水边,扶着季朝云下水。

    潭水冷得刺骨,季朝云刚碰到水面便瑟缩一下,双手抓紧凤祁的衣袖,一个劲往他怀里钻:“冷……”

    “别撒娇,冷点不好吗,正好让你清醒清醒。”凤祁沉着脸道,“赶紧下去。”

    季朝云抬起一双泛着水雾的眸子,紧紧抓着凤祁不肯放手。

    若是清醒时候的他,定然做不出这动作。可他从刚才开始意识一直昏昏沉沉,本来就已经够难受了,如今还被人往冷水里丢,更是委屈得眼眶红了一圈。

    凤祁被他这眼神一看,险些压不住心头躁动的火气,只觉得自己也该进去好生清醒清醒。

    他深深吸气,将季朝云放在潭水边的地面上,除去外袍,重新弯腰抱住他。

    石洞深处水声哗啦作响,凤祁抱着季朝云跳进了水潭里。

    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上来,季朝云冷得浑身发颤,畏寒地抱紧了凤祁的脖子。后者将他搂紧托起,抵在潭水边的礁石上。

    “没事了,很快就没事了。”凤祁靠在季朝云耳旁轻声安抚,同时,执起他的手腕,徐徐注入灵力。

    灵力与潭水的作用下,季朝云急促的呼吸缓慢平复,意识渐渐清醒过来。可这点外力对于他如今而言效力极其微末,过了片刻,季朝云身体的热度始终没能降下去。

    凤祁迟疑一下,伸手探入水下。

    季朝云猛地抓住他:“你做什……”

    凤祁神情有些不自然,偏头移开目光:“你斩杀的这只黑蟒,是此次秘境考核中出现的第四只凶兽。”

    季朝云茫然地看他,浑浑噩噩的大脑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凤祁道:“现在没人知道第五只凶兽有没有出现,又会何时出现。但如果第五只凶兽被斩杀,所有留在秘境内的弟子都会被自动传出秘境。”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你不想让大家看见你这副模样吧。”

    不知是冷还是如何,季朝云的手指轻轻颤抖着,几乎要抓不住凤祁的手。

    凤祁叹息一声,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声音轻柔:“闭眼,我来帮你。”

    “……!”

    季朝云的意识很快再次变得模糊不清,仿若沉入汹涌的浪潮中,沉浮无定,无所依凭。

    石洞深处响起细微的水声,久久不绝。

    季朝云再次醒来时,周身的燥热感已经褪去。他从潭水中起身,衣服整整齐齐叠放在潭边的礁石上,已经烘干了。

    他穿好衣服步出石洞,凤祁坐在先前斩杀黑蟒的那块空地上,面前燃着一簇火堆。

    那火堆也不知燃了多久,将整个石洞烘得暖洋洋的,一改先前刚进入时的阴冷潮湿。

    是怕他醒来后会冷么?

    季朝云心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凤祁已经回过头来:“终于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想起方才的事,季朝云侧脸微微发烫,局促地移开目光:“已经没事了。”

    他顿了顿,又道:“谢谢。”

    他这么一说,凤祁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没事就好,过来暖暖身子。”

    “嗯。”季朝云走到火堆旁,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凤祁沉默片刻,如实道:“你进入秘境前,我在你身上放了一缕神识。”

    “……”

    “别这么看我,我又没帮你作弊。”凤祁神情躲闪一下,辩驳道,“你前几天身体一直不适,我怕你出事不行么?结果呢,果真不出我所料。你说你,自己身体出了问题都不知道,我要是不在你怎么办?”

    季朝云被凤祁这一连串训得哑口无言。他沉默地蹲在火堆旁,跳动的火光给他脸上增添了几分血色,他头发微微有些濡湿散乱,模样看上去格外乖巧柔软。

    半晌,季朝云轻轻道:“谢谢你,我以后会注意。”

    凤祁不悦地皱眉:“你总对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啊?”

    “算了,没事。”

    “……”

    石洞里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古怪,季朝云抬眼朝凤祁看过去,后者脸色阴沉,直勾勾地盯着火堆,不知在生什么闷气。

    季朝云沉默地收回目光,施法展开计分榜。

    方才斩杀黑蟒增加了十分,他如今的分数是二十二,排名黄字级第十五。

    距离秘境开启过去了五六个时辰,秘境内的普通妖邪已被清得七七八八,到了这个阶段,计分榜上的排名几乎已经很难再有变化。

    想要继续前进,每一分都很困难。

    季朝云收起计分榜,站起身,不等他说什么,凤祁敏感地问:“你要做什么?”

    “考核还未结束。”

    “你还想继续?”凤祁难以置信地看他,“你这……少说还要再四五日才能彻底过去,现在需要好好休息,胡闹什么?”

    “可是……”

    凤祁不由分说打断:“你现在已经十五名了,何况你文试肯定不会有问题。现如今,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被退学,没必要再继续了。”

    “有必要。”季朝云认真道,“我还没进前十。”

    凤祁一怔。

    鸿蒙书院的考核制度极其严苛。

    季考取前五为甲等,取后五为丙等,丙等直接综合文试与武试分数,取排名最末的五位,可甲等的判定却要复杂许多。

    秘境试炼结束后,书院会选取文试与武试综合成绩前十的弟子进入复试。复试中,十名弟子两两抽签对决,最终选出五位优胜者,评为甲等。

    只要在一学年的四场考核中均脱颖而出评为甲等,便可参与来年的升阶考核。

    季朝云此言一出,凤祁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仅仅是留在书院,他想要获得甲等,他想去升阶考核。

    凤祁看着季朝云的侧影,轻声问:“你是想去神域吧?”

    季朝云神情稍滞,没有回答。

    凤祁:“鸿蒙书院的登天之门,是现如今仙域唯一可通向神域之地。而根据门规,只有天字级弟子才有资格进入登天门,这就是你来鸿蒙书院的目的,我说得对么?”

    季朝云下意识躲开他的目光:“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凤祁笑了笑:“方才你抱着我的时候,一直在喊另一个陌生的名字。怎么,把我当成他了?我们长得很像?”

    出乎意料的是,季朝云并没有反驳:“抱歉,方才是我意识不明。”

    凤祁深深呼了口气,继续道:“你荷包上留有一道很特别的印记,那印记中蕴含神力,我找人确认过,那是神族之物。”

    季朝云:“这世间珍宝万千,那也可能是我偶然得之。”

    凤祁轻轻道:“君如琢都告诉我了。”

    季朝云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破绽。他眼眸敛下,半张脸隐藏在暗处,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些哑意:“他都说了些什么。”

    不等凤祁开口,季朝云率先道:“算我没问,就他那藏不住事的性子,多半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了。”

    “……我的确想去神域。”

    凤祁心下一沉,随即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忍不住道:“那人让你在凡间白白等了三百年,你到现在还相信他?”

    季朝云回头看他,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何会这么说:“为什么不信?”

    凤祁话音一滞。

    “三百年前神魔大战,神族损伤惨重,因而只得封闭神域,休养生息,再不出现在世人面前。”季朝云道,“他来不了很正常,既然他出不来,我便去找他。”

    凤祁低下头,颇有些闷闷不乐:“你就这么确信,他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才违背你们之间的约定?”

    “你不了解他凤祁。”季朝云抬起手,隔着衣物碰到怀中散发着微末热度的荷包,“他不是那样的人。”

    凤祁的声音被哽在咽喉里,半晌,才小声嘟囔道:“连自己的诺言都无法实现,算什么男人,如果是我,绝不会让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瞧了眼季朝云的神色,换了个话题:“你知道登天门有多危险吗,那上面有神族留下的天火,天火焚身之苦非常人所能忍受。而一旦失败,便是神识俱毁,仙身俱灭。你有把握自己能登上去?”

    “没有。”季朝云如实道,“但总要去试试,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谢谢你救我,神识离体极其耗费灵力,你不该在这里停留太久。”季朝云道,“余下我自己可以应付,你先回去吧,别再白白虚耗灵力。”

    凤祁小声道:“我乐意。”

    季朝云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事,我再陪你一会儿吧。放心,我不说话,也不出手干涉你。”凤祁站起身,不等季朝云阻止,身形化作一道金光,飞到季朝云面前。

    季朝云伸出手,一只不足人掌心大小的浅金色幼鸟从光芒中飞出,落到他的掌心。

    小凤凰浑身覆盖浅金色的翎羽,身体小巧玲珑,圆球似的,身后拖着长长的尾羽,在火光中映出绚丽的色彩。

    凤凰抖了抖羽毛,低低朝季朝云鸣叫一声,声音清脆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