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见他神色迟疑,又欺身上前, 瞬间将季朝云逼得无路可退。这距离近得有些恶意, 季朝云想也不想一拳挥出,却被男子抓住手腕,压上门板。

    男子眼含笑意, 轻声道:“小龙这就不记得我了, 真让人伤心。”

    季朝云挣扎一下没挣得开,冷声道:“白族长,请自重。”

    男子脸上笑意更深, 放开他的手:“抱歉,就是逗你玩玩。”

    季朝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一个声音从庭院门口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二人同时回眸看去,凤祁大步走进来,一把将季朝云拉到身后:“白秋月,你胡闹什么?”

    “紧张什么,又不是要吃了你家小龙。”白秋月若无其事地后退半步,不紧不慢道。

    与话本中可魅惑苍生天狐族一样,白秋月的人形模样格外俊美,不过他气质温润内敛,这才抵消了那眉宇流转间,不自觉带出的几分阴柔媚意。

    凤祁眯起眼睛看向他,警惕道:“谁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给我离他远点。”

    白秋月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凤祁道:“我先前答应留你到修为恢复。如今书院内的内奸已经找到,而你也恢复成人形,该离开我文曲峰了吧?”

    他这话说得不怎么客气,白秋月也不恼怒,道:“我正是在此等待与你道别。”

    “昨夜你们诱捕摇光时,派了弟子前往督察殿搜查,可天狐族丢失那件法器仍未找到,许是被那魔头提前转移。”白秋月道,“我会向天枢君请示离开书院,继续搜寻丢失的法器。”

    “如此甚好,那你便尽早出发吧。”

    “……”白秋月默然片刻,问,“凤祁,你可愿与我同往?”

    凤祁眉梢一扬:“我为何要跟你去?”

    “你修为在我之上,若有你协助,我们此番会更加顺利。何况……”白秋月顿了顿,又劝说道,“凤族同样是守护封印密匙的宗族之一,凤霄神上又是凤族先祖,你……”

    “你这话有些欠妥。”凤祁悠悠打断道,“首先,天狐族丢失法器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无关。其次,你也知道凤族要守护神器,现在魔域那边觉得凤族的神器在季朝云身上,我当然要护着他,哪里能分心去帮你的忙。”

    凤祁这一席话说得白秋月哑口无言,摇了摇头,最终没再说什么,向二人道别离开。

    待那人走后,凤祁才拉着季朝云走到凉亭里坐下,对他没好气道:“你以后离那只狐狸远点。”

    “?”季朝云摸过桌上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困惑道,“他不是你的朋友么?”

    “就因为是朋友,所以我足够了解他。”凤祁神色似有些躲闪,迟疑片刻才说了实话,“你难道不知道,他们狐族最擅长的修行功法是什么?”

    “……什么?”

    “灵修。”

    “咳咳咳……”季朝云一口茶呛进喉咙里,想起那日凤祁给他看的那本秘籍,果断道,“我一定离他远远的。”

    “这才乖。”

    季朝云问:“说起来,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天枢仙尊一开始就怀疑摇光仙尊?”

    “的确如此。”提起这件事,凤祁的脸色又沉下来,“我刚从叔父那里回来,此事还有许多疑点尚未调查清楚,他们还在调查。只不过,其实早在狐族出事的时候,他已经怀疑书院内有问题。和白秋月一样,他并不确定书院中的魔族内应是谁。直到几天前我们从幻境中出来,我将对摇光的怀疑告诉了他。”

    “……那时我们拿不出证据,他也并未表示出任何决断,我们只能自己去查。没想到两日前,那魔头终于按捺不住出手了。”

    “你被怀疑杀害黎皓,天枢君决定将计就计,用你引那魔头现身。”

    提起黎皓,季朝云眼中流露出一丝黯色:“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黎师兄他是无辜的啊……”

    凤祁敏感地皱了皱眉,试探地问:“你和黎皓的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竟如此担心他?”

    季朝云摇摇头:“他毕竟为我而死,若不是我……”

    “谁说他死了?”

    季朝云一怔。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黎皓当日并未气绝,从天枢君出现在课舍时,他就在演戏。”凤祁道,“不愧是凤族如今声望最高的前辈,我们都被骗过去了。”

    “可他明明被刺了两剑,怎么会……”

    凤祁道:“个中缘由尚不清楚,不过,那两剑并未命中要害。”

    季朝云若有所思:“难道是……摇光仙尊?”

    “我的猜测也是如此。”凤祁道,“摇光仙尊受那魔头的操控,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可他到底是鸿蒙书院的坐镇仙尊之一,黎皓又是他的心腹弟子。我猜测,在那魔头刺杀黎皓之时,应当是摇光仙尊在暗中插手,让那剑锋偏移了半寸。”

    季朝云松了口气,又问:“那黎师兄现在何处,他醒了吗?”

    “没有。”凤祁眼眸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显出一丝隐晦的不悦,“季朝云,这几日可都是我在为你四处奔波,你怎么总惦记别的男人?”

    “……”季朝云沉默片刻,道,“谢谢你。”

    “只说句谢谢就够了?”

    “你还想如何?我可以报答你的。”

    “算了,攒着吧。”凤祁偏头看着季朝云的侧脸,笑着道,“反正你欠了我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等我想好了,你再慢慢还。”

    季朝云抬头撞入他的眼中,忽然愣住了。

    凤祁自小在凤族被锦衣玉食的养大,受尽了宠爱,这才养出了这副目空一切,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模样。而这一点,恰与季朝云认识的凤霄丝毫不同。

    可每当他收起那副混账模样,认真地看向某人时,那双眼里某种真挚滚烫的情绪洪流般倾泻而出,叫人恨不得溺死其中。

    这与当年凤霄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季朝云有些恍惚,他深深看入那双眼里,甚至忽然分不清坐在自己身边这人究竟是谁。

    “你在看什么?”凤祁轻声问。

    季朝云恍然清醒,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许久。他局促地扭过头,道:“抱、抱歉。”

    凤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有什么好道歉的,只不过……你总这样盯着我看,我都快以为你有点喜欢我了。”

    季朝云浑身一僵。

    不知为何,他忽然间想起那日夜巡时,黎皓对他说的话。

    凤祁对他的态度……当真只是普通朋友么?

    季朝云的喉头有些干涩,他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人的神情,声音低哑:“凤祁,我们是朋友对么?”

    凤祁没有回答。

    凉亭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季朝云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几乎能听见自己反常的心跳。

    不知过去了多久,凤祁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季朝云抬起头,看见了凤祁眼中恢复如常的轻佻笑意:“那不然还能是什么?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我做了这么多,还不够资格与你当朋友。”

    季朝云如释重负,轻轻道:“自然不会,我们……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凤祁揉了揉他的头发:“如此便好。快收拾收拾去主峰吧,现在去还能赶上午课。还有十多天就是季考了,上次这么辛苦才拿到甲等,可别这次功亏一篑。”

    “嗯。”

    此事就这么告一段落。

    书院高层没有将摇光仙君被魔附身一事泄露出去,相关人等皆对此缄默其口,虽书院内偶有风声,但由于无从查证,很快不了了之。

    摇光仙君被魔附身,仙体受损,事情调查清楚的翌日,便被天枢仙君派人送回到仙府疗养。

    至于黎皓,凝丹堂为他用了最好的药,没过几日便彻底痊愈。此番大难不死,黎皓非但没有任何心理阴影,反倒自认为与季朝云结下了出生入死的情谊,八卦之心愈演愈烈。

    想到自己险些害死这人,季朝云不好责怪与他,只是从那日起,他再也没答应凤祁送他去督察殿。

    半月时间很快过去,季朝云终于迎来进入书院的第二次季考。

    季考当日,上午惯例在课舍进行道经文试,文试结束后,众人来到演剑坪等待武试。

    武试内容乃幻境应敌,弟子们通过幻明鉴进入幻境。打败幻境中根据每人内心幻化而出的妖魔,顺利突破幻境,为考核通关。

    突破幻境的先后顺序,则为此次武试考核的排名。

    季朝云随黄字级弟子一道来到演剑坪,目光下意识四处搜寻一遍,却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朝云,你在看什么呢?”叶沉星问道。

    “……没事。”

    季朝云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这几日,凤祁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整日不见人影。季朝云又忙于课业,早出晚归,二人虽住同一屋檐下,却已经好些天没有见过面了。

    就连今日季考,也不见那人来看他。

    季朝云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失落,不过他很快没有功夫再想这些。

    片刻后,负责督考的开阳仙君到来,施法启动幻明鉴,众人进入幻境。

    武试开考。

    又是那片暗无天日的树林,季朝云抬眼看去,茂密的树冠隐天蔽日,辨不清前路。

    周遭传来窸窣声响,似是有人在暗处窥视。

    季朝云定了定心神,召出配剑,抬步朝黑暗的丛林深处奔去。长剑出鞘,林中陡然亮起一阵清泓剑影。

    .

    直到看见众人陆续进入幻境,凤祁才从演剑坪旁的古松枝头一跃而下,悄无声息消失在树林之中。

    他没有直接回弟子峰,而是去了天枢仙君居住的问心殿。

    先前天枢与开阳利用季朝云诱捕妖魔,凤祁没少冲他们发火。天枢如今看见凤祁便头疼,偏偏这人又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忍着。

    他让凤祁进屋,免了他的礼,无可奈何问:“今日季考,你不去演剑坪陪着,来找我做什么?”

    凤祁眼眸闪动一下,笑着道:“一个考试而已,他哪里需要我陪着。”

    “……”天枢是看着凤祁长大的,十分了解此人。他一听这语气便觉得不对劲,生怕这小祖宗又把火撒在他身上,战战兢兢问:“你们吵架了?”

    “没有,叔父想什么呢。”凤祁淡淡道,“我不过是想来问问您,有关那三样封印密匙之事,调查得如何了?”

    “哦,是这件事。”天枢松了口气,才道,“天狐族正在仙域各处追寻逃走的魔人,如今尚未查到行踪。至于凤族的那件法器,你当真确定,那并非季朝云身上的东西?”

    “我确定。”

    天枢有些迟疑:“可我已经与你兄长传过信,凤族确实没有……”

    “叔父,其实我一直有一事不明。”凤祁道,“凤霄当初并未将法器留在凤族内,所以你们才会推断,那东西应该在季朝云身上,对么?”

    “不错。”

    “这个推论,你们告诉过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