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人正在嘈杂地说什么,凤祁虚弱道:“挪挪腿,你是想废了我吗?”

    “……你闭嘴。”季朝云脖子都红了,往旁边让了让,“你就不能……就不能……”

    凤祁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强词夺理道:“那我要这么抱着你都没反应,你不得怀疑我对你的真心?”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声音?”箱外,有人开口。

    二人立即禁声,屏息凝神,片刻后,箱外又有人道:“是海浪声,别紧张。”

    这声音,正是徐三。

    “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不一会儿,又有人压低声音开口。

    徐三道:“有问题我来担着,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可村长那边……”

    “那老头懂什么?!这几个人的命是命,难道我们自家亲人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另一个陌生的声音怒斥道,“海中来的那位大人说了,只要我们听他的,就能把亲人换回来,还能保我们长命百岁。人家是神仙,还会骗我们不成?”

    季朝云眉宇紧皱,凤祁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谁?是谁在笑?”

    凤祁抬手在箱体上轻轻一点,盖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道掀开,在半空翻滚两圈,在一旁摔得四分五裂。

    二人从箱中一跃而出,季朝云朝旁边走了半步,一副想与凤祁划清界限的模样。

    凤祁真诚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

    季朝云默然不语,人群中有人惊愕道:“你们没被迷晕?!”

    凤祁苦笑:“我现在宁愿你们把我迷晕。”

    “……”

    “算了,还是说正事吧。”凤祁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徐三,“你们将我们带来此处是想做什么,你们用这样的方式害了多少性命,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他斜倚在木箱旁,悠悠道:“不着急,一样样解释,谁先说?”

    没有人回答。

    他们如今正身处一座大殿之中,殿内幽暗的烛火跳动,将所有事物都映得模糊不清。季朝云仰头看向主殿那尊高大的龙王神像,大半张脸尽数隐于黑暗中,看不清情绪。

    这里是龙王神庙。

    是灵渊海在人间的祭祀神坛。

    自从离开了灵渊海后,他被君玦派人追杀,已经许久不曾踏足过任何灵渊海的神庙。

    他的身后,几名渔夫彼此对视,纷纷从腰间抽出柴刀。

    凤祁视线往他们手上一扫,刀刃在他的注视中仿佛被裹进高温,飞快融化成铁水,滴落在地。

    “这——!”几名渔夫大惊失色,“妖、妖怪,他们是妖怪!”

    凤二殿下活这么多年,头一次被人叫做妖怪,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本殿下是仙!你们这些人怎么仙妖不分,那妖魔让你们危害来往商贩的性命,你们把他奉做神仙。我们来救你们,反倒被你们说成妖?”

    人群中,唯有徐三依旧冷静:“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

    “我不需要你相信。”凤祁勾唇一笑,“你只需告诉我,让你们这么做的人,是不是自称龙王三太子?”

    海风吹拂着虚掩的殿门吱呀作响,天边一道闪电划过,映出殿内几人苍白的脸色。

    噗通一声,一名年近半百的渔夫跪倒在地:“我不想的,我们也不想这样!都是那位大人……是龙王三太子让我们这么做的!”

    季朝云猝然回头,神情冷若冰霜:“他要你们做什么?”

    “他……他要我们——”

    “你闭嘴!”他身旁那人忽然一脚踢在他肩头,将他踢翻在地,“你忘了三殿下怎么说的,你不想让你儿子回来了吗?!”

    “可……可他们真的还能回来吗?”

    渔夫低下头,声泪俱下:“自从我儿跟着出海渔船去了那所谓的海岛,回来后便性情大变,出海越发频繁,甚至已经大半个月不曾回来。三殿下说,要我们凑足九十九条性命,才可换回我儿,可哪里有神仙需要活人祭祀,那分明就是妖邪!”

    “九十九条性命……”季朝云踉跄后退半步,险些撞翻殿前的供台。

    伴着天边一声惊雷炸开,供台上,镂刻龙纹的香台玉瓶滚落在地,哗啦碎了一地。

    “朝云!”凤祁上前扶稳了他,掌心贴在他后背,徐徐注入灵力,“你身体才刚刚恢复,现在心绪波动不可太大,有我在,别怕。”

    季朝云脸色苍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凤祁回眸又问:“这是何时的事情?”

    “就是这几个月。”那渔夫道,“这片的向导都收了银钱,会将所有来此地的货商都引到临海村,只要他们进村,就……”

    凤祁:“只要他们进村,你们就会用尽一切方法留下他们,再将他们迷晕送来龙王庙,对么?”

    “是……”

    凤祁闭了闭眼,又问:“迄今为止,你们害了多少人?”

    那渔夫迟疑片刻,低声道:“算上您二位,还缺了三人。”

    “不对。”季朝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微不可察地颤抖。

    凤祁回头看去,却见季朝云脸色森白,道:“我二人并非凡人,不能算。那就是除了我们之外,还缺五人。”

    他的视线在眼前那几人身上缓缓扫过。

    一、二、三……在场除了季朝云与凤祁外,正好有六人。

    季朝云的视线最终凝在人群最后,始终低垂着头的徐三身上。

    他右手泛起灵力光芒,化作一柄细长利剑,直指徐三:“君玦,还不现出真身!”

    “呵……”徐三嘴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他周身忽然泛起银光,身形飞快拉长,变换。一袭华贵银袍取代了原本的粗布麻衣,长发束冠,一名年轻俊朗的男子出现在光芒中。

    君玦抬起头,手中一把黑竹折扇轻轻摇动:“好久不见,兄长。”

    “怎、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徐三吗?!”

    季朝云冷冷道:“你们眼前这人,便是你们口中所说的龙王三太子。”

    君玦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悠悠道:“兄长果然依旧这么聪明,我千辛万苦向魔族学的附身之法,还是没能瞒过你。”

    “君玦,你三百年前阵前倒戈险些害了仙域,如今又勾结魔族危害凡人性命,父亲将灵渊海交给你,你就是如此回报的?”

    “三百年了……”君玦叹道,“三百年不曾被兄长训过,现在听来,竟如此亲切。”

    “朝云,别与他多说。”凤祁侧身挡在季朝云面前,抬眼看向君玦,“龙三是吧,初次见面,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君玦轻笑一声:“险些忘了还有你在。我真的很好奇,我这位兄长究竟有什么魔力,勾引了那位上古天神不说,还勾得他的后人也为他死心塌地。凤二殿下,他到底有什么好,你能为我解答一二么?”

    “你的遗言就这些?”凤祁眉宇微挑,“那不好意思了,他在我眼里哪里都好,要是真说,得说上个几天几夜,我懒得告诉你。”

    “果然如此啊。”君玦道,“龙王太子君晏,从出生起便受万千宠爱,所有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必须活在他的光环之下。知道吗兄长,哪怕当初父王宣布你叛逃灵渊海,族中仍有许多人不相信,甚至还试图去找你。”

    “……所以,我走投无路,只能将所有护着你的人,一一除掉。”

    季朝云眼眸微动,执剑的手轻轻颤了颤。

    君玦眼底笑意更甚:“兄长,你知道这三百年来,我手中沾染了多少同族的血么,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你……”季朝云声音低哑,“你这个疯子……”

    “我的确是疯子,而且……我还能更疯。”君玦话音刚落,龙王庙内忽然震颤起来。

    所有门窗砰然关闭,地面以他为圆心,展开一道血红阵法。

    “住手!”季朝云与凤祁同时纵身上前,可他们晚了一步,君玦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几条血线自阵法中飞出,将二人的手脚紧紧捆束起来。

    而就在此时,那几名渔夫忽然痛呼倒地。

    “这是什么!这是……啊——”

    几人瞳孔微张,一缕缕精魂顺着他们的天灵盖徐徐飘出,被吸入君玦手中那枚玲珑剔透的琉璃珠中。

    君玦悬浮于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眼底依旧带着温雅笑意:“这从天狐族抢来的琉璃珠果真好用,吸足了九十九名凡人精魂后,总算可以打开魔族的封印了。”

    季朝云单膝落地,在阵法作用下浑身动弹不得:“你果真是为了魔族封印?”

    “那是自然。”君玦道,“魔族答应辅佐我做龙王,更是授我魔族功法,我帮帮他们不是应该?”

    君玦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珠:“只是可惜,我们经营数百年,也不过将封印打开一道裂隙,送出来一位魔族护法。想要彻底解开封印,只能求助凤霄留下的那三样封印密匙。”

    季朝云敛下眼:“你是故意引我们来这里的。”

    “兄长真是聪明,一点就透。”君玦笑了笑,又道,“兄长身负两件密匙,既然无法从你身上抢到,便只能将你引出来了。”

    季朝云问:“既然你有此想法,为何要在须弥山截杀我们,又为何要将这么多凡人制成魔军?”

    “这不是我想,是奚沉的主意。”君玦一摊手,似乎有些无奈,“魔族之人,行事就是冲动。明明可以诱敌深入,他偏要自己亲自去抢。可谁让他是魔族护法,我只能听他的。”

    “不过现在好了,你们杀了他,我也不必再受他的气。”

    季朝云眼底映着阵法鲜红的光芒,轻声问:“所以……魔族封印的裂隙,应该就在此处?”

    “就在你们脚下。”君玦道,“你身上的凤凰金翎与须弥山所获的配剑,加上我这枚琉璃珠,再配合九十九条精魂催化的阵法,力量足以冲破凤霄当初留下的封印。”

    他垂眸看着季朝云,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再见了兄长,我会将你的尸身带回灵渊海,让你重归故土。当然,前提是一会儿魔族冲破封印后,没将你们撕成粉碎。”

    君玦手一松,掌心的琉璃珠滚落下来,嵌入阵法的核心。

    阵中陡然扬起一阵飓风,吹得殿内物品四散滚落。季朝云与凤祁半跪于阵法当中,在猎猎风声中平静得古怪。

    君玦皱了皱眉,总算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不等他细想,忽然从身后被人猛地踹了一脚,从半空跌落下去,伏倒在地。

    凤祁稳稳落在地上,一脚踏在君玦背心,将勉强撑起上身的人重新踩回地上:“方才那脚是教训你对你兄长不敬,也就是他性子温柔,我要有个这种心术不正的弟弟,不等你成年我就一刀宰了你。”

    “你这死凤凰……”

    “乱叫什么呢,真没礼貌。”凤祁脚下施力,将君玦踩得闷哼一声。

    阵法消散开来,季朝云直起身,而他身边的“凤祁”则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季朝云弯腰拾起滚落在地的琉璃珠,走到君玦身边:“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怎、怎么可能……”君玦艰难道,“你没有将那两样东西带在身上?”

    “不,我带了。”季朝云蹲下身,轻轻道,“可你弄错了,凤凰金翎并不是封印密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