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带着汹涌而出的神力,在半空迸出火花,凝结成火焰般的鲜红光芒。白秋月侧身躲开,从虚空中抽出一把细长仙剑,抽剑出鞘,径直撞上朔风的枪尖。

    庭院中利刃相击,滚滚灵力激荡开,震得季朝云后退半步,心口略微闷痛。

    可就在此时,一道温和灵力自他腹中升起,仿若保护壳一般,将他浑身仔仔细细护住。

    季朝云怔愣一下,掌心落到小腹上。

    “原来是这样。”季朝云小声道,“天榜大比那日,也是故意闹我,让我在赛前晕倒,对么?”

    温和的灵力波动轻轻颤了颤,像是个微小的回应。

    季朝云笑了起来,声音轻柔:“是你一直在保护我呀……”

    白秋月当初是天榜第二,修为本就比登天前的凤祁还弱了些,对上身为神将及凤霄近卫的朔风,自然不会是对手。

    若非有朔风在,凤祁也不会放心将季朝云留下。

    季朝云静立一旁观战,庭院内飞沙走石,灵力翻涌,却丝毫近不了他的身。

    忽然,前方传来一道闷响,白秋月被朔风一掌击飞出去,狠狠撞碎了庭院的大门。几名着轻甲披风的神兵从外鱼贯而入,将白秋月团团围住。

    白秋月唇边徐徐滑落一道血线,他随意用手背抹去。

    一滴鲜血从他指尖滴落在素白的衣摆上,晕开一朵血色的花。

    “不自量力。”朔风收枪而立,吩咐道,“神上已在回返途中,暂且将此人看押,回头交于神上发落。”

    众神兵:“是!”

    朔风回头看向季朝云:“公子可有受伤?”

    “没事。”季朝云踏上石桥,静静看着神兵们为白秋月扣上镣锁。

    从始至终,白秋月神情平静淡然,甚至就连唇边那一抹笑意都未曾散去。

    季朝云眉宇微微皱起。

    一种似曾相识,却又极其古怪的感觉从他心底升腾而起。

    他忽然问:“你今日为何要来这里?”

    白秋月抬起头,他的双眸已恢复至往常的漆黑清透:“我说了,我来带你走。”

    “可你明知这是个圈套。”

    “那又如何?”白秋月道,“其实从你在天榜大比当日晕倒后,我便意识到你们迟早会怀疑我,而我若此时试图离开书院,更会加重嫌疑。鸿蒙山到处都是凤祁的兵马,我要想离开,必然得有一番争斗不可。”

    “既然无论如何都需要打这一场,我何不将凤祁引开,说不定还有机会能将你一起带走。”

    季朝云嘲弄一笑:“好吧,就算你此番行事并无差错。我还是方才那个问题,你为何要隐藏我腹中胎儿的气息?”

    白秋月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做个耸肩的动作,却牵动腕间的镣铐窸窣作响:“我不都说过了么,我想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我杀死。”

    季朝云走到他面前,略微倾身,低声道:“你这是在表演给谁看?”

    白秋月的神色陡然僵住了。

    季朝云道:“你口口声声说想要杀了我,可我怎么觉得在你看来,无论是杀了我还是带我走,都没有那么重要。”

    “你发现我身怀有孕,第一时间隐藏了胎儿的气息,这行为并没有错。可从那日到天榜,你分明有无数机会杀了我,但你甘愿冒着谎言被戳破的风险,等待最后一场天榜大比。这难道还不能说明,在你心里,在天榜大比中杀了我的行为,比取走我的性命更重要。”

    “我腹中胎儿被人发现,你意识到自己即将暴露。可你是天字级弟子,又是天狐族族长,这几日你分明有无数理由可以正大光明离开书院,但你没有这么做。”

    “你绑架汐华仙子,利用云麓城转移视线,目的就是引走凤祁,来到文曲峰将我带走。这是你在天榜大比计划失败后,临时策划的第二场表演。一己之力战胜所有神兵埋伏,从天神的重重保护中夺取他心系之人,这场精彩的演出你不仅仅是要做给凤祁看吧?”

    “……你到底在表演给谁看?”

    “呵呵……”白秋月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肩膀不断颤抖,手腕间的锁链碰撞,窸窣作响。

    “这是一场表演……一点也没错。”白秋月道,“小龙,我是不是没有对你说过,其实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你。不,不对,还要更早,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对你很感兴趣。”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能打动在这世间存活了上万年的上古天神。又是什么人,竟会在短短三个月的相处之后,便将自己最重要的灵核交出去,宁愿从天之骄子变为一个废人。”

    “那个人该是多么的愚蠢,天真,却又有趣得可爱。”

    “我等了三百年,没想到你真的出现在我面前,而且与我想的一样,单纯,善良,但又十分有趣。”

    季朝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你很聪明,将我的意图猜得很准。”白秋月耐心地引导着,“那么聪明的小龙,你能猜出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么?”

    季朝云闭了闭眼:“是阎花青。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阎花青。”

    提起这个名字,白秋月神情不由自主的柔和下来,语调依旧十分耐心:“那现在不妨再猜一猜,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季朝云没有回答。

    这也是季朝云始终想不明白的。

    天狐一族在仙域存在已久,当初更是对抗魔族的出力最多的宗族之一。白秋月身为天狐族现任族长,为何会背叛天狐族不说,又为何会忠心于阎花青?

    白秋月与凤祁年龄相仿,按理说他出生时,阎花青已经被封印回了魔域,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有交集?

    “猜不到了?”白秋月靠在庭院的白墙上,面对无数的刀枪利刃,平静地微笑着,“左右如今时辰还早,为你解释一番也无妨。”

    “还记得我告诉你,我母亲在参与神魔大战时便已身怀有孕。那日我的话还没说完,你知道她后来如何了么?”

    不知为何,白秋月这笑容令季朝云十分不安。

    他眼眸微动,低声道:“听闻天狐族前任族长夫人当初重伤未愈,生产时灵力消耗过大,诞下一名男婴后,便灵力枯竭而死。”

    “灵力枯竭是真,但其他细节不对。”白秋月道,“你肯定不知道,神魔大战时,我父母曾因判断失误而失手被擒,是阎花青抓到了他们。阎花青在我母亲面前亲手杀了我父亲,可他却没有杀我母亲,你知道为何么?”

    “因为他发现了我。”

    “狐族族长已死,无论这个胎儿是男是女,他都将成为新任的狐族族长。这便是他留下我母亲的理由。”

    季朝云狐疑地眯起眼睛:“他为何笃定你一定会受他控制?”

    “受他控制?我从没有受他控制。”白秋月仰头看向天际,眸中倒映着天边的万张红霞,“你们一定不会明白那种感觉。”

    “从我出生时起,便能感知到他。我能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他的情绪,理解他的野心。我这一生所求,不过都是离他更近一些。他是我的长辈至亲,是我的授业恩师,更是我的……半身。”

    季朝云惊骇地睁大眼睛:“半身?你是说,阎花青的魂魄——”

    “没错。”白秋月偏头笑了笑,“凤祁一直在寻找阎花青留在仙域的那半魂魄,其实就是我呀。”

    “阎花青将我母亲带回营地,将其关起来,暗中施展了魂魄分离之法。”

    “后来援军赶到,救回了我母亲。可没有人知道,阎花青的一半魂魄已经进入了她体内,与她腹中还未出生的胎儿融合。”

    “后来神魔大战结束,重伤的狐族族长夫人诞下一名男婴。你知道那个婴儿在来到这世上后,听见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白秋月遥望着天边,轻声道:“那个声音说,‘杀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走了一章没有攻的纯剧情orz

    白秋月这个反转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不接受也无所谓,反正是个反派,反派的作用就是刷经验和被主角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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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死寂在庭院内蔓延开, 季朝云心中仿若被压上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低哑着声音道:“所以, 族长夫人是死于你之手?”

    “是。”

    “那是你生母!”

    白秋月抬眼看向他, 轻轻笑了一下,扶着身后的白墙站起身。他刚朝前迈了半步,便被几名神兵拦住。

    白秋月凝视着喉间的雪亮利刃,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谁说那是我的父母?他们不过为我的魂魄转世提供了一具驱壳, 他们真正的儿子早就死了。”

    “是阎花青这么告诉你的?”

    白秋月笑而不答:“我说过了,我很感激,也很敬佩他们。若不是狐族尽心竭力的守护, 若不是族长夫人的坚持, 尊上的计划该如何实现?”

    “你……”季朝云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收紧,似乎只有这样, 才能抑制住那股自心底油然而生的寒意,“你真是个疯子。”

    “是啊,我可不就是疯子么?”腕间的锁链碰撞发出声响, 白秋月忽然抬起手, 一把擒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利刃。

    鲜血瞬间从刀刃上滑落,滴入松软的草地里。

    白秋月徐徐用指腹摩挲着锋利的刀刃,任凭肌理被利刃割伤:“知道为何你们仙域如今沦落到这步田地么?就是因为你们太重情。至亲之情, 挚友之情……这些无用之物, 除了令人软弱畏惧,故步自封外,没有任何用处。”

    季朝云:“你当真不认为自己是仙族?”

    “仙族?就凭这副天狐族的驱壳么?”白秋月道, “这身仙骨我早就不想要了,若不是担心尊上的计划提前败露, 仅凭几名区区神兵,如何能拿得住我?”

    他一偏头,染血的薄唇咧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我给过你机会了小龙,可直到现在你的凤祁还是没回来,既然如此,那便不能怪我了。”

    “……得罪了。”

    他话音落下,庭院内陡然掀起一阵飓风。

    一股强大的魔息忽然从这具身体中爆发出来,白秋月身后伸出九条白色狐尾,横扫开来,将围在他身边的神兵纷纷震开。

    变故来得太快,朔风只来得及护着季朝云飞快后退。

    二人退至竹榻旁,朔风持枪挡在季朝云面前,被那股魔息震得喉头腥甜。

    而那群距离白秋月最近的神兵,已经在强劲的威压下倒地不起。

    朔风撑开一个结界将季朝云护在其中,哑声道:“这魔息……是阎花青。”

    季朝云难以置信:“怎么会……”

    庭院前方一片狼藉,尘嚣散去,一串镣铐落地。

    白秋月随意揉了揉手腕,掌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他看也不看倒地的那群神兵,踏出人群:“小龙,我们耽搁太久了,来,与我去青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