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朝云率领的这支盟军如入无人之境,很快攻入城中。

    “公子,留守无烬天的禁军已退守魔君殿内,是否现在强行突围?”朔风疾步走来,对季朝云道。

    “先等等吧。”季朝云沉吟片刻,又问,“援军到哪里了?”

    朔风道:“已收到两处回信,说是遭遇了大批魔军拦截,尚无法前来无烬天汇合。”

    季朝云眉宇微皱:“大批魔军?”

    朔风低声道:“属下也觉得此事蹊跷,还有,这无烬天的防守……似乎过于薄弱了。”

    季朝云沉默片刻,道:“吩咐下去,原地戒备,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是。”

    盟军在无烬天魔君宫殿外驻扎,季朝云遥望着那青石玉砌的巍峨高殿,忽然低声道:“你觉不觉得,这里很像一个地方?”

    “公子说的是……”

    “青丘。”

    季朝云从第一次进入青丘岛时,便觉得那里的风格与仙域格格不入。而此处,无论是房屋建造还是城中布局,都与青丘相似得过分。

    阎花青对白秋月的影响,竟然深远至此?

    季朝云无声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远处,像是越过这层层的巍峨高殿,看向了魔域之外,那个混沌无光的时空裂隙。

    时空裂隙之中,缠斗还在继续。

    凤祁恢复了身为上古天神的神力之后,力量不可小觑。可阎花青的力量竟同样有所提高,与他缠斗许久,竟丝毫不显下风。

    一声轰然巨响,二人分别落至一左一右两条光带上。

    凤祁抬手按住心口,强忍下喉头翻涌的血腥之气。

    反观阎花青,神态依旧从容不迫:“是不是有些惊讶,好奇我的修为为何提升至此?”

    “也没什么可好奇的。”凤祁道,“毕竟这些年你关在魔域,除了练功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你修为精进,在我意料之中。”

    他停顿一下,立刻道:“错了,你还可以操纵棋子在外面兴风作浪,也挺有意思吧,对么?”

    阎花青眼神变了变。

    那一丝异样转瞬即逝,很快恢复如常,甚至就连凤祁都不曾看清。

    凤祁收剑在身侧,缓缓道:“你这些年困在魔域,很孤独吧?”

    “你在说什——”

    “我理解你的感受。”凤祁淡声打断,“这就像我当年被困在神域时一样。说来有趣,神域永昼,此处永夜,所以我们都向往下界,都想要自由。我也的确要谢谢你,若非你出兵仙域,我无法来到这里,也不会有如今的经历。”

    阎花青敛下眼,轻轻笑了下:“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向我示好?”

    “别误会,只是打累了,闲聊两句。”凤祁道,“我只是很好奇,白秋月在你心里,算是什么?”

    阎花青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忽然轻笑出声:“拐来拐去,你不会是想说我对他另有感情吧?”

    “我不是你,凤霄。”阎花青道,“你太心软,太重情,太容易被人打动。神魔是最该无情的,你做不到太上忘情,只会让自己生出致命的软肋。”

    “……而本座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这便是我们的区别。”

    “是么?”凤祁叹了口气,“看来白秋月没有猜错,你心中果然没有他。”

    阎花青眉头皱了皱:“你说什么?”

    “哦,你还不知道?”凤祁道,“白秋月会死在青丘,不就是因为觉得你想要找人替代他吗?”

    “替代……”

    凤祁注视着阎花青,一字一句轻轻道:“可怜他穷其一生都在寻找前来魔域的方法,临到出发之前,竟得知你要故技重施,使用魂魄分离之法控制我的孩子。一个具有仙神血脉的孩子,比他那只小小的天狐厉害得多,若真让你得逞,他在你心中的地位,不就无足轻重了么?”

    阎花青长久没有回答。

    他稍稍低着头,幽蓝的光芒映着他一半侧脸,竟将他深邃英俊的侧脸映得格外森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阎花青轻声开口,声音中隐约带了几分嘶哑,“难怪他要对季朝云动手,难怪他灵力竟这么轻易便被吸干,魂魄分离之术必须先行搭建灵力连接,他是想……替我施展术法,率先控制那个胎儿。”

    凤祁一偏头,故作疑惑:“你现在才知道这些?”

    阎花青闭了闭眼:“那日事变之前,他断开了与我的联系。”

    他只能徒劳地坐在魔君殿中,感觉着与自己魂魄相连的那具肉身,灵力被迅速抽走,感受着那原本鲜活的生命,一点一点消散于世间。

    “呵,真是个蠢货。”阎花青低低地笑了笑,“魂魄分离之术一生只能使用一次,我多出的那第三缕魂魄是因当时术法失误所致,而且根本无法俯身于人。”

    “不会再有别人了……”

    从他分离魂魄,注入那尚未出世的幼狐体内时,便注定那小狐狸会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可能有任何替代。

    凤祁眼底闪过一丝黯色,移开目光:“所以,你想要我的孩子,只是想借那拥有仙神血脉的精魂,养你的旧伤吧?”

    “的确如此。”阎花青道,“好了,想套的话你已经套出来了,继续吧。”

    “不,我还没说完。”

    凤祁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泛着纯白光芒的内丹。

    阎花青的脸色终于变了:“你……”

    “认出来了?”凤祁低声道,“这是白秋月的内丹。”

    “仙族死后躯体化为灰烬,魂魄藏于内丹。只要内丹不毁,再经由因缘际遇,常年累月修行,便有极其微小的机会能够重生。”凤祁不紧不慢道。

    阎花青眯起眼睛:“你在威胁我?”

    “对,就是在威胁你。”凤祁举起内丹,平静道,“你现在自毁丹核,并保证魔族再不踏出魔域半步,我便将此物还给你。否则,我就捏碎它。”

    阎花青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堂堂上古天神,在仙域待久了,也学会了这等低劣伎俩,你以为本座——”

    他话音未落,凤祁手一松,内丹从他手中滚落下去。

    阎花青神情一僵。

    那内丹在虚空中快速下坠,化作一道微弱的白光,坠落进无尽黑暗当中。

    这里是时空裂隙,空间混沌多变,若是掉下去再无回旋余地。

    下一刻,阎花青纵身跃下!

    他赶在那道微弱的光芒彻底湮没于黑暗之前,稳稳将其接住。

    噗嗤——

    一柄长剑自身后穿透了阎花青的胸膛。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第一傲娇:阎花青

    第108章

    “计谋低劣与否并不重要, 只要对你有用。”凤祁一脚踏上阎花青的脊背,二人从半空迅速坠落,狠狠砸在一条光带之上。

    凤祁抽出配剑, 冷冷道:“这一剑碎了你的灵核, 阎花青,你输了。”

    “咳……咳咳——!”

    阎花青咳出一口鲜血,翻身仰面倒在血泊里。他手掌张开,内丹泛着淡淡白光, 静静躺在他手心里。

    “我输了……我竟然会输。”阎花青胸口的伤处不断涌出鲜血,可他仿佛感受不到似的,低哑着声音道, “凤霄, 你果真与过去不同,若是三百年前的你, 此战你赢不了。”

    凤祁:“回到三百年前,你也没有生出软肋。”

    “软肋……”阎花青垂眸凝视着那枚内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很好奇, 你为何如此笃定?”

    “我说过了,我们是同样的人。”凤祁道,“阎花青, 你太孤独了。越是像你这种人, 一旦有人向你推心置腹,便很容易被吸引。”

    “原来如此……”阎花青轻轻道,“看来那小龙, 就是这样打动你的?”

    凤祁没有回答。

    阎花青轻轻笑着,重伤使他说话低哑难辨:“这魂魄分离之术乃魔域禁术, 是我从上一任尊主封存的□□中找到的。我过去不明白这是为何,可我现在渐渐明白了。”

    “我天生感知不到任何情绪,愉悦,愤怒,痛苦,愧疚……我都感受不到。我不觉得这是坏事,因为这样,我可以毫不留情背叛旧主,不惜一切代价挑起战事。”

    “可自从那孩子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我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喜悦与悲伤,那种感觉是如此特别,就像是一个永远活在黑暗中的人,第一次看见了光明。那般耀眼,那般炽热,让人不由想靠近。”

    “我的魂魄融入那孩子体内后,他也变得同样无法感知外界。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意识相连时,情感是共通的,也只有那时候,我们才能感知到外界,感知到彼此。”

    “所谓半身……便是如此。”

    凤祁眉宇紧蹙:“所以,你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喜欢?”阎花青用指腹摩挲着那枚纯白的内丹,轻轻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过去不知道,如今他不在世上,我便更加不知道了。但我只知道,那种感觉……会让人上瘾。”

    “一个人,当他有了为之上瘾的东西,他便毁了。”阎花青抬眼看向凤祁,嘲弄一笑,“这就是那法术被列为禁术的原因。”

    凤祁移开目光,低声问:“你后悔吗?”

    “呵……”阎花青低低地嗤笑着,“不,我不会后悔。我唯一后悔的,便是应允了他的请求,没有在你恢复神力前便让他杀了你。”

    凤祁猝然睁开眼。

    凤祁:“你说什么?他为何——”

    阎花青轻笑一声:“谁知道呢,或许他真把你当朋友也说不定?毕竟在那之前,我们也不知你就是凤霄。”

    “他与我不同,他体内有一半魂魄仍是仙身,随着逐渐长大,他的七情六欲会渐渐回到身体。所以他总是心软,总是做些无用的事。”

    “……莫说是他,就连你现在,不也一直在做无用的事么?”阎花青站起身,踉跄着上前半步,“否则,刚才那一剑,为何不刺我命脉?”

    凤祁眼皮一跳,阎花青忽然扑了上来,二人齐齐往下坠落。

    可凤祁毕竟神力护身,而阎花青如今丹核已碎,灵力即将散尽。二人在虚空中扭打起来,凤祁轻易占了优势,一掌将人劈开。

    阎花青坠落在下方另一条光带之上,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