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问:“你跟她说话是不是有点紧张?”

    小孩诚实地点了点头,看起来还有点害羞。

    “紧张也是自己的一部分,要接受,因为你喜欢她,想要表现出你以为她会喜欢的,所以才会紧张,所以紧张也是喜欢的一部分。一旦你接受了这个,你就会发现,你会习惯,然后会忽略,然后就会忘了紧张,很奇妙。”

    11岁的小伙子了,又聪明,他并不担心他听不懂。

    果然,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但它是存在的,我要接受这个对吗?”

    “没错。”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好吧,但我还是有点不懂,我对阿涌就不会这样,我对其他人也不会这样,家人不是应该可以很放松的吗?”

    呃,他一时忘了,那是他作为一个爱慕者的经验。

    至于家人……

    他只能说,“这是一个好问题。”

    然后大眼瞪小眼。

    咳,“不过你要相信她是真的喜欢你,她亲口跟我说的,她觉得你很好。”

    一步一步来嘛,只要知道对方不讨厌自己甚至是喜欢自己,就会慢慢打开自己,呈现自己不是吗?

    小孩别过眼,“几点了,是不是快到我们的号了。”

    啧,这害羞劲。

    坐电梯上去,到火锅店一问,还真是快要到他们了,于是给她发微信。

    她回:就来。

    一分钟后,她来了,他们进去了。

    她还有点害羞,黎想也是,他又不善于调节气氛,乃至于刚坐下的时候,有点尴尬。

    于是拿着菜单,一边点菜,一边假装聊天。

    点完,又安静了。

    他不经意对上她的目光,对视着,对视着,就破冰了。

    大人很容易理解尴尬是怎么回事,也可以轻易忘掉,他看了看黎想,小孩还是会在意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看着她跟黎想说道:“刚才的事,我或许以后会跟你讲,到我不再觉得羞耻的时候,现在真的太丢脸了,可不可暂时忘记它?”

    黎想看着她,点点头,眉开眼笑。

    他觉得好笑,不知道是否该觉得她不聪明,因为明明有很多搪塞过去的办法,大多小孩就是那样被对待的。但显然,她的办法能叫人感觉被尊重的同时,也表达了她自己想要得到尊重的诉求,不可谓不智慧。

    有点像猪脑,是“吃啥补啥”的首选,又是骂人的常用语。

    所以,到底是聪明还是不聪明好呢?

    不过,她是真的喜欢吃猪脑。

    “你要不要试一下?”她捞起装猪脑的小铁笼,看着他:“超级好吃的!”

    点单的时候他就拒绝了,本来想再拒绝一次,但是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又想到不知道在哪里见到过的类似“最寂寞的不是一个人吃火锅,而是有人跟你一起吃火锅却不能跟你共享一份猪脑花”的说法,既然,既然……

    他心一横,点头了。

    然后她笑盈盈地往他碗里运猪脑,然后一脸期待地盯着他。

    他,他,他往嘴里送了一口……

    还,可以。

    可她闪着光问怎么样,那就,很美味了。

    黎想听他艺术化的回答,也跃跃欲试。

    可她下的是辣锅,“要不再点半份?”她问。

    然后又来了半份,本来已经接近尾声的火锅,又咕噜咕噜继续了半个小时。

    最后,黎想也爱上了沙茶菌王酱的猪脑。

    她瘫在椅子上,像一个自豪的怀孕的准妈妈一样抚慰自己圆滚滚的可爱的肚子,一脸的欣慰和满足。

    连带着他也察觉到幸福,他可没想到她看起来柔弱的肚子这么强大,能容下猪脑、鸭舌、牛蛙、毛肚、鸭肠、虾滑、黄喉、鸭血、平菇、香菇、萝卜、娃娃菜、牛肉、竹荪,还有一碗辣椒。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一句老话,能吃是福。

    “你笑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笑了,他看她,“你现在还走得动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半晌,抬头看他,“它说它不想走。”

    他被她逗笑了,“你再问问它,还想继续吃吗?”

    她又低头,然后抬头,“它说想,但是它怕自己会爆炸。”

    黎想哈哈笑,“那你跟它说,不要担心,明天再来吃。”

    她再低头,再抬头,“它说,也许明天想吃黎想做的烤鸡。”

    他意外,去看黎想,“你会做烤鸡?”

    小孩又要得意又要假装不在意,“抹一下酱,然后放烤箱就好啦。”

    哦。

    她笑,“你明天要不要过来我家吃饭?”

    不了,吧?感觉不太合适。

    “没有关系的,明天还有一个朋友也来,我爷爷喜欢我带朋友回家。”

    他还是拒绝了,下次吧。

    她也不再坚持。

    眼见吃饱喝足、活跃了一整天的小学生开始面露困意,她提出可以走了,于是他去取车,车他们归家。

    还早,他可以走路回家。

    他很喜欢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的感觉,像是闭着眼睛在走路,想唱歌。

    走夜路请放声歌唱,是叫这个名字吗,在“暗涌”见过,谁写的来着,李娟,没读过,旁边放着刘亮程,也没读过,小说读的不多,但读过毕飞宇,很喜欢,是喜欢他给人的感觉,读他的时候,感觉他是飞了,听说她也喜欢,听阿涌姐说的,他拿茅盾文学奖的时候她画了一幅画,那幅画他见过,挂在书店的墙上,色彩依旧强烈,画的却是“盲”,《推拿》的电影不知道她有没有去看,他看了,至今小说与电影相辅相成得最好的他认为还是《遮蔽的天空》,她应该看过的,没有哪一个文青不看娄烨,颐和园,不知道她有没有去过北京,去过的话,有没有去颐和园,颐和园太大了,冬天很多人在结冰的湖面上滑冰,他感觉那些冰随时会突然崩塌,那些落在湖面被冰封的树叶很好看,那些树很有故事,给她看照片的话她会不会赞同,听说有两个人去了颐和园回来之后就分手了,想跟她说这件事,一句话,这件事就讲完了,不知道为什么想说,很奇怪,突然有了性冲动,莫名其妙,可能是因为今天看到了她的轮廓和腋毛,台风要刮深圳了吧,想到雨,想做(爱),性这个东西只要一想到就没完没了,到家了。

    给她发微信。

    去洗澡。

    洗她爷爷的衣服。

    她回复了,说好的晚安。

    躺到床上,他知道她肯定没睡,晚安是表示她今天不想再跟他交流,他也不想再用脑子,他只想睡她,还是得用脑子,现在只能用脑子睡她。

    想去结扎,脑子已经想象他们是伴侣,他想随时随地跟她做(爱)。

    为什么人一旦想到性,其他就都不见了?

    他的孤独呢?他的自我厌弃呢?他的挣扎呢?他的思想呢?他的虚无呢?

    性,真是强大,又low。

    人不自由。

    突然想弹琴。

    噢,力比多。

    浓烈的,强烈的,用力地,停下来之后一身的汗,喘气,像是操了一台钢琴。

    来女士出现在门口,鼓掌,说,bravo,从未听过他这样的激情。

    他转过身,看着来女士,说道:“我想跟黎诉谈恋爱。”

    来女士显然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想要我怎么做吗?”

    他说,“只是想说出来而已,你不用管。”

    来女士就笑了,夸他眼光好,然后跑去找甘先生了。

    果然,只有人类才可以将自己的性行为变作□□。

    他静了一会儿,弹了第二华尔兹。

    她高中毕业那年的舞会,他也弹了这首,那天见她穿上礼服,他的第一反应是笑。不是说不好看,很好看,她还化了妆,涂了指甲油,戴了项链,笑是因为她陌生的高跟鞋,他看见她龇牙咧嘴,一进门就找地方坐。

    她坐下后,他才开始欣赏她。

    很漂亮。

    他不懂女生的妆发,所以,总之,很漂亮。

    想跟她跳舞。

    当时,还有现在。

    想跟她跳舞,想让她光脚踩在他的鞋面上,跳舞,像电影一样,对,想跟她演烂俗的爱情电影,有接吻,有吵架,有和好,有sex……

    第12章

    黎诉终于看了simon amstell,是甘叹提过的那集,只看了一半,她就关了视频。她觉得这个演员很好,单口也很好,只是她受不了半夜一个人看这个,显得顾影自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