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地凸起,看着遒劲有力。

    而露出衣袖来的那截手腕上则空无一物,也与今晚见过的那些小鲜肉们大大的不同---它没有白皙滑腻的光泽,反而满布肉眼可见的毛孔和手纹,以及那手毛,像徒长的莽莽野草。

    看了一阵,秋怡伸出自己的右手,着迷地覆上了燕渠的那只右手。屈指轻轻摩挲,指腹间传来略显粗粝的触感。

    这才是男人的手,她心说。

    燕渠不意秋怡会突然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顿时身体绷如弓弦,紧张无比。

    但立刻就在心里把自己狠狠鄙夷了一把。

    早就不是青涩的小伙子了,不知道为何条件反射地紧张。

    想想旁边不过是个女人,他怕什么?

    更觉自己实在可笑---分明对人家图谋不轨,又偏要做个被迫接客的贞烈姑娘。

    胡思乱想中,突然听到个声音在问:“二郎神,你结婚了吗?”

    燕渠:“……”

    问我?

    趴在肩上的人似乎稍稍移开了些,他趁机扭头看去。

    一眼就撞进秋怡的眼里。

    她的眸光晶亮,唇边噙着盈盈的笑意。

    还真是在问他……

    怎么会叫我二郎神?

    哦,张艾当时将他介绍给这位徐总时,说他是即将出演二郎神这个角色的男演员。

    她恐怕是没记住自己的名字。

    她举止处处暧昧,只怕今晚终究会与她……不过,一夜情也需要问这个吗?

    没什么经验,李晓东事先也没有给他做过辅导,不知道她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如果老实回答,她信几分?又会否耻笑他这个年纪连老婆都找不到,从而彻底看扁自己,将尊严肆意践踏?

    如果骗她说已经结了婚,她是不是对他就没那个兴致了?

    结了婚的男人在富婆眼里该是连玩一夜的价值都没有了吧?因为她们有钱有社会地位,外面光鲜亮丽,真没必要拿着钱还惹一身骚。

    功败垂成,那么母亲的手术费住院费治疗费以及欠的那些外债……

    骤然就想破罐子破摔。

    燕渠转开眼。

    “没有。”他失意道。

    顿一顿,再道:“那个,……徐总,我叫燕渠,燕就是燕子的燕,渠是沟渠……”

    “我就爱叫你二郎神。你也别叫我徐总,叫我秋怡。二郎神,我再问你,你有女朋友吗?”

    他豁然再转头,怔怔地看着她。

    心房忽的塌陷了一块。

    “怎么了?”秋怡奇怪地问道。

    “……没,没什么……哦,我说我没女朋友。”

    说出这句话时,他老脸微微发烫。

    赶紧又扭开脸,望着挡风玻璃前面暗沉的路,专心开车。

    车前灯能照耀到的地方虽然有限,可是一直往前开一直就还有路。

    突然有如神助,劳斯莱斯也给他开出了出租车的气势,横冲直撞,仗势唬人,生生在拥堵的车流里啄出一条血路来。过了个红绿灯转个弯上了支路后,拥堵的程度立刻减缓,车子终于能正常飞起来了。

    “心仪的女孩子呢?”秋怡又问。

    “没有。”

    “固定的床伴呢?”

    “……也没有。”

    燕渠越发迷惑---她真的是要找一夜情吗?捉奸一样查来审去。

    她又趴在了他的肩膀上,还伸手抚上他的下巴。指腹来回抚弄,似乎正在感受他那冒出寸许来的扎手的胡渣。

    “你早过了十八岁了吧?就没需求吗?”说着话,她欺近他的侧脸,懒懒地对着他的耳廓呓语:“还是说---神,不食人间烟火?”

    “……”他无法控制地神不守舍。

    两个人的脸此时近在咫尺,也许相隔不过五厘米。

    外面一闪而过的路灯频频照进车厢来。

    他余光清晰地瞥到她微阖了眼,曲线优美的下巴微扬,然后贴近他的脖子正做着嗅闻的动作。

    越来越靠近,她呼出的如兰气息裹挟着清酒的淡淡的香袭在他的侧脸上,绕了个弯儿,钻入他的口鼻里,再入了肺。

    酒不醉人人自醉。

    今晚的角色完全掉了个个儿。

    她好像在努力勾引他。

    这些本都该是他来做的。

    快有些把持不住,燕渠努力强抑制住想往车门倒去的冲动:“徐总,我,我们……”

    “叫我秋怡。”她强势道。

    “……秋怡,我们要不要把车靠边停下?”

    让你一次性把我的祖宗八代彻底问个清楚明白,看我俩有没有前世的缘分---他心道。

    “嗯?!”秋怡倏地睁开眼来,还直起了身体。视线无比火热地紧盯他,兴致勃勃地问:“怎么你喜欢车震吗?还是野战?”

    燕渠骇了一大跳,“咳咳……不,不是的……咳咳!”

    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得一口气上不来。

    她怎么比那个张制片人还敢说?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被她的言行分了神,方向盘因此掰歪,车头朝路边冲去。

    燕渠心头一凛,赶紧踩了踩刹车,让车速迅速降了下来,然后调整方向,直到劳斯莱斯重新笔直地开到正路上。

    事情就在半分钟之前发生,半分钟后结束了。

    好像风,来无影去无踪。

    可下巴上温热滑腻的触感仍旧那么强烈地存在。

    燕渠偏了偏头,让自己的下巴脱离了她食指的抚触。暗吁口气,支吾着为自己正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秋怡,我现在正在开车,你……你这样很危险。”

    “还有,你能把安全带绑上吗?”

    第8章

    “唔---”

    不知是不是错觉,燕渠感觉她口中溢出那个“唔”字时,拖长的语调似乎表示她是失望的。

    她对他提请绑安全带的话充耳不闻,又将脑袋搁在了他的肩膀上,眼睛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霓虹,懒懒地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燕渠有点理解那句话了---女人心,海底针。

    你完全没有办法琢磨她的所思所想。

    他再度僵着身体不敢动弹分毫,怕把她给从肩膀上抖落了,脚上则松了一半油门儿,让这辆超豪的劳斯莱斯幻影以三十码的龟速在道路上行驶,口中回道:“食的,只是……”

    二郎神并非真的是神,他就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

    突然有股冲动,想什么都给她说了。

    ---原本有个交往多年的女友,也是演员。两人当初是奔着结婚去的,所以交往得很认真。婚房是早就买了的,但她说不想那么早结婚,因为当时两个人都比较年轻,早婚很伤人气。谁知道交往时间越长,谁也没大红大紫,而她也越来越嫌弃他没出息,因此争吵不断。做演员这行,红不红是命,还有谁不知道的么?如果二十多岁没红,上了三十,基本再无红的可能了。这个行业就这样,大器晚成的人凤毛麟角。不过那时候虽然他的演艺事业的确开始退步,但至少一直都有戏可演,收入比起一般的上班族也好多了。然后关系拖着拖着,竟就拖到了后来两老陆续生病出事,家里境况便急转直下,先不得不卖了婚房救急,她便终于彻底失望,毅然抛弃了他飞奔幸福生活去了。再后来照顾爹娘,戏也没法拍,收入来源断绝。再之后,离开影视圈子不过两年,世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还总能演个戏份较重的配角,现在彻彻底底沦为十八线,连极小的角色也得靠李晓东去求人家给。一朝回到解放前,目前正处于解决温饱的阶段,其他方面都不敢想……

    一个人独自承受太多、太长时间,苦闷至极。

    李晓东常说他额上的皱纹肉眼可见地变多,人比起同龄男演员看起来大了起码五六岁,就是被这现实累的。

    但是若如实说了,就彻底向她展现了自己的卑微。而且尚未有任何实质进展就给人上演苦情戏码,徒惹人反感。

    没有人会喜欢接收别人的负能量。

    于是改口:“只是目前还没有遇到心仪的女人。”

    秋怡道:“真好。”

    燕渠的心情顿时微妙,好想知道她说的“真好”后面还有没有后文,又是什么样的后文。

    半个小时后,当燕渠满脑子浆糊地站在徐总的闺房里时,他终于知道后文了,也才懂了她之前一番审问的深层次含义了。

    虽然是玩,但是人家玩得有原则,有家有室有女人的男人,她不会碰。